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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能真是本尊。 他忙撂下手头的劣酒,擦干净手指从柜台后走出来:“真不真姑且不论——大爷,这么多银子,要把这铺子盘下来也足够了。” 陈启风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钱袋的打算。 小二变脸似的换上一副笑容:“好嘞,那大爷您要喝点什么好酒?还是要叫什么点心,听什么曲儿?” 陈启风想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需备好三日的食宿便可,心道剩下的银钱恐怕他此生也不会再用上了。 然而多年的默契令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莫名的念头。 鬼使神差地,他问道:“那些假扮无常剑的人现在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小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爷可能是死到临头想揍人泄愤了,他刚收了人一大笔钱,也不介意多讲几句,便细细解释道,“大爷有所不知,魔君殿下有令,但凡是自称无常剑来白吃白喝的,都要立刻押到鬼府去验明正身,若是真的,就一路护送到乱石滩去,若是假的,自然就按我们店里的规矩来——喏,你看天井里,好几个正在干活抵债的呢。” 他说着捂嘴偷笑,陈启风眉间一挑。 他刚一迈步,店小二就察言观色地小跑起来,抢在前面引路:“大爷这边走。” 陈启风没理他,径自走到院中,果见几个衣着与他相仿的汉子正在愁眉苦脸地劈柴担水,有鬼修也有凡人,个个饱受磋磨,面有菜色。 他抱着手臂冷笑了声,状似随意地走向院落深处,忽地,走到水井边时,他脚步一停。 只见井边的小石凳上有个穿着青衫的矮小身影正蹲着在搓衣服,一看就是惯偷懒的,听到脚步声才用棒槌敲两下,人一走又开始数衣服上的褶子。 他看也不看就揪着那人的发髻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小二以为他要开始打人泄愤了,自觉赔笑着退下。 “杨雪飞。”等人走了,陈启风才开口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付凌云呢?” 杨雪飞被他揪得生疼,但唯恐师兄还在生气,不敢叫出声来,只得摇头呼道:“师哥,师哥,你听我解释。” 陈启风停顿了一会儿,又听他痛呼了两声,才大发慈悲地松了手。 少年转过身来,入目的景象却极为滑稽——这小师弟东施效颦地梳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头发,绑着青色的发巾,两鬓修着垂发,双眉被墨粉画高了些,脸上也捻了些灰不再白皙,整一个粉末旦角儿硬是要演武生的扮相。 “怎么来的?”陈启风倒没笑他,只平静地问道,却是没了上回见面时那般阴冷厌倦。 “我在江南听到消息后,就料到师哥必会走过这里。”杨雪飞往前挪了一小步,不敢靠太近,也不愿离远,期期艾艾地抬着头,一双眼睛似喜似忧,总雾蒙蒙的。 他说话说得很急,生怕师哥没了耐心,不愿听自己解释:“付将军回一次天庭至少两个时辰,我……我算了一路过来的时间,顺江而下,辅以疾行咒,正好能到鬼道的地界。我一到此处便乔装打扮,混入这群冒牌货中,又故意挑事被押解至此,途中坐的鬼府战棹速度极快,甚至令我先师哥一步到此地……”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陈启风的脸色,才接着道:“……我身上有伤,付将军想来猜不到我已在此处,以他的身份,若大肆搜索鬼道,不免又会惊动两界——我猜他不会来找我,至多等在乱石滩准备守株待兔……” “——最后这几天,我至少能放心地跟师哥在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陈启风只是安静地听着,漆黑的双目略略下垂,不知是不是在走神。 杨雪飞尝试着伸出手去,陈启风微微后退,却没有躲开,两只手终是又握到了一起。 “师哥,你……”杨雪飞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又瘦了好多——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就算我们……没成,我也定要和你同生共死的——你别我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血仇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天井里只剩下劈柴的笃笃声和湿衣服的滴水声。 陈启风体会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小师弟没练过多久的剑,一双手掌光滑柔软,蜷在他的掌中,如一对依偎在一块的幼鸟,此刻还在胆怯地颤抖着。 杨雪飞忐忑地看着他,与他对视时又紧张地移开视线,倒如同当年对他坦露心迹时一般,怕错过了他一个表情,又怕看到任何不如意的神色。 “杨雪飞。”他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杨雪飞的鼻尖蓦地一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师兄最大的退步,尽管他极想像过去那样一头扎进师兄的怀里,抱着他宽敞的肩背,挨着他炽热的胸膛…… 陈启风率先松开了他,没再说什么,他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跟上去,陈启风也没阻拦。 走进大堂前,陈启风忽然又转过头,按着他坐在水井边,随手拿起挂在一边的湿帕子,用力地揩起了他的脸。 杨雪飞乖乖地抬着头任他擦洗,脸颊被擦得绯红,总算那些拙劣的装扮都被洗干净了,那五个浅红色的指印渐渐暴露了出来,虽已淡了很多,但仍然清晰可见。 陈启风只觉得刺眼,手指再次轻轻地划过那几个指印,忽然质问道,“你干嘛不躲?” 杨雪飞僵了僵,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无措地用脸颊轻轻蹭着师兄的手指。 陈启风也自知理亏,只是轻哼了一声,过了会又道:“……给你擦点药?” 杨雪飞这才抿着嘴唇微笑起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有些笨。 陈启风最受不了他这样,没再和他说话,但也没再把他落在后面,有点勉强地拉着他的手,回了大堂。 许是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势太强,店小二没再前来叨扰,只是把温好的酒送上了桌。 杨雪飞见了忙接过酒壶,浅浅地帮师兄斟了半盏。 “师哥。”他小声说,“伤还没好全,少喝点吧?” 陈启风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壶。 杨雪飞拽紧了壶身不肯给他,指腹被烫得通红。 陈启风看见了,拧起眉,不再与他拗,只是把空酒盏往他面前重重一拍,让他添满。 杨雪飞犹豫了一下,又只添了半杯。 “师哥。”他又劝,“请郎中看过没有?” 陈启风嫌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扯丢脸,没再埋头喝酒,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杯子,无所谓地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杨雪飞不信:“前日见师哥时,气息就比往常急,师哥内息素来平稳,只有以前强攻无常剑第七重时才会这样。” 陈启风顿了顿,不理他,又一口喝干净了杯中酒,命他再加。 杨雪飞说什么也不肯,伸手要去拉师兄的手腕,陈启风也不躲,只冷眼看着他。 杨雪飞深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手下的动作也涩涩停了下来。 “杨雪飞,一死而已,有何可惧。”陈启风双目如剑,黑发散乱,面色苍白,却更显得傲骨嶙峋,冷峻不羁,“左右不过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输赢,浧九幽都不会给我活路。我只消现在使得出浑身的力气便足够了,你何必畏畏缩缩做此小儿情态。” 杨雪飞哑然失语。 “那日——”陈启风的声音忽然一颤,“那日我已悟得了无常剑最后一重,若能再强撑一时半刻,或许能将浧九幽就地格杀,也不至有今日之困。” 杨雪飞自知无法再劝。 旁观者清,他清楚地知道,师兄当日若硬抗内伤、以寡敌众,恐怕两人连今日这一面也无从见得。 他默默地往师兄杯子里斟了半杯酒,接着坐在了与师兄同侧的条凳上,如往日那般软软地靠在了师兄的肩膀上。 一时间二人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陈启风没再推开他,只觉此情此境何其熟悉—— 试剑大会前,他为争得头筹也曾强练无常剑最为凶险的第七式,走火入魔,近乎殒命。 狄青云为此内外奔走,其余师兄弟物伤其类者有,暗自窃喜者亦有。只有杨雪飞自始至终如现在这般偎依在他身边,他惊惧发汗便替他擦拭更衣,他冷如冰窖便替他熬汤生火,一连多日足不沾地。 杨雪飞时常暗怨自己修为低微,既不能像师父师弟那样交替着帮师兄推血过宫,也不能像寻常道侣那样与师兄双修解难,只能费些简单粗笨的功夫,一边遍翻医书,一边替师兄揉开紧皱的眉头。 陈启风却从未因此对他心生嫌隙,破关成功后,湿汗淋漓的陈启风恢复神志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抓住了小师弟搭在床边的手臂。 陈启风不顾周围围成一圈的师长同门,把一边不停道歉说自己帮不上忙,一边擦眼泪的杨雪飞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师哥没事。”陈启风气喘吁吁地说,呼出的空气都是炽热的,喷在他敞开的衣领里,“师哥一个人扛得住,师哥一个人就能练完无常剑,不用你帮——别哭了,别哭了,多久没休息了?回去乖乖睡觉,啊?” 杨雪飞闻言哭得更凶了,膏药似的黏在师兄怀里,周围人尴尬地散了个干净他也没注意到,只是带着哭腔哀求:“师哥以后再不能这样操之过急了,师哥答应我,我才去睡觉。” 陈启风无奈地把手掌插进他湿漉漉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如抚摸一只叼着自己衣摆的狗儿一样从他的后脑摸到脊背,“好了好了……答应你,答应你……” 杨雪飞仍然不松手,像是更他拧起来了似的。 “答应你啦。”陈启风虚弱地笑道,又拍了拍他的小脸,逼他抬起头来听自己说话,“师哥给你发誓,总行了吧?” ----- 在杨雪飞的执意劝阻下,陈启风到底没有喝得太多。 壶中酒尽,他便叫来小二,又要了一间房,接着便自顾自起身回屋,留下杨雪飞兀自一人坐在空落落的长凳上。 杨雪飞抱着膝盖守在桌前,一直在大堂中坐到了深夜。 鬼道没有宵禁的规矩,陈启风又给足了银子,自然没人来赶他,倒是小二来过几次,问他要不要添点酒。 他道谢婉拒了,自顾自地盯着眼前的烛火发呆。 他又想起了那晚噩梦般的景象。 陈启风觉得有无常剑大成有望,在婚宴上提出要在大婚后闭关突破第十重。 众人纷纷举杯庆贺——这时候总算开始有了点喜庆的氛围,祝酒词也祝出了几分真心,原本两个男子的婚仪便说不了“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好话,这会儿干脆就变成了祝愿“神功大成”“早登仙位”的誓师酒,也倒是免了许多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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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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