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杨雪飞的手腕,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在与他相对的那一瞬间,眼底所有的柔软、迷茫都消失殆尽,转而化作一泓清冽的冷泉。 “将军。”杨雪飞声音平静,没有半点梦呓时的黏糊,“可是有危险?” 付凌云仍然拽着他,没有说话。 “……那便是将军睡不着了。”杨雪飞见他不答,温声道,“等雪飞收拾整齐了,便陪将军接着赶路,可好?” 付凌云仍然不答,只是猛地拽过猝不及防杨雪飞,把他拖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温软的身躯贴在自己胸膛上时,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暂时放了下去。他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喘息。 “你一直蜷在火边,难道不冷吗?”他声音粗糙地问,“怎么不跟我说?” 杨雪飞茫然地挨着他,不知这个一路上都想用眼神剐了他的神威将军,此刻为什么换上了这样一副神情。 天边的星月黯淡无光,溪水安静地流淌着,他体会着付凌云怀里的温度,触碰到沾着夜露的冰冷铠甲,忽然缓缓地明白过来。 付凌云很孤独。 不论曾经有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这凄冷的夜晚,他无所适从,前路未卜,威名不在,众叛亲离。 杨雪飞看着绵延在天际的瀛台山脉,没有再推拒,只是同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两人行进的第四天,他们终于绕过了天兵的包围,到了瀛台山脚下。 一路上除了那几句独尊术的心法,他们再没有过交谈。 杨雪飞毒发了一次,这是唯一的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渡过难关,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小溪边,看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滚到沙石地里,嘴唇咬得出了血。 付凌云冷眼看着他。 起初他在等待他的哀求,渐渐地,他等的便只剩一个反应——只要杨雪飞发出一丝痛呼,或像以前那样喊爹娘师傅,再不济喊一声师兄,他也全当做是对他的祈求,愿意勉为其难地施以援手。 然而杨雪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毒发到呕血,整整十二个时辰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十根手指都因抠挠身旁的石壁而鲜血淋漓。 热毒退去后是寒毒,杨雪飞的嘴唇和眉毛上都结满了霜,皮肤也冻得如冰块一样透明,他把手放进水里,水中的鱼儿都纷纷绕行。 当他彻底清醒过来时,付凌云的靴子已停留在他眼前一寸的位置——只要他再迷糊一会儿,这位将军恐怕就要看不下去、施以援手了。 他默默地在水边收拾好自己,站起来。 两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由于积雪的融水和从天而降的飞龙瀑相交汇,飞龙川在瀛台山脚下的河段水势尤其浩大,需坐渡船才能通过。 付凌云自然没把这河放在眼里,抬腿便要施法,杨雪飞却拦住了他:“将军,瀛台山上仙人众多,你贸然施法,恐怕会暴露行迹。” 付凌云问道:“你待如何?” 杨雪飞没有回答,却忽然挥舞起双手,呼唤着河中央的艄公。 那艄公察觉到他二人,一边摇着桨,一边唱着歌破浪而来,声音雄浑豪迈,回荡在两峡之间——虽听不清唱的什么,二人却平白感到了几分悲凉。 “我还以为是小姑娘要坐船,原来是两个哥儿。”船靠岸时,那须发俱白、清癯瘦长的老翁摘下斗笠,笑道,“两位要去仙山?” 杨雪飞连连点头:“麻烦老翁了。”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铜钱要递给对方。 老翁接过铜钱,数了数,又打量着他二人几眼,忽然板着脸道:“你二位品貌不凡、筋骨清奇,看着像修仙之人——我这儿不渡修仙之人。” “笑话。”付凌云冷嗤,“修仙之人岂要你渡?” 那老翁哼哼了一声,摇头便要把铜钱还给杨雪飞。 杨雪飞忙拦住他,好言求道:“阿翁,这个大哥是修仙之人,我却算不上是。若叫我游过去,游不出一里,便被鱼咬去吃了。” 老翁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瞧见他手足上的淤青、脸上的血迹,看向付凌云的脸色也便越是狐疑。 “既如此,你叫你这郎君去那边山上,给我挑三担柴下来。”他道,“你们修仙之人打仗,围了我的老家,柴卖得越来越贱,三担才能抵一担——你们替我多挑些,我便渡你们。” 付凌云开口就要骂,杨雪飞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将军天威。”小修士贴近了他的耳边,吹气如兰——一路上他哪里还有过这样的亲昵之举,付凌云一时竟忘了拒绝,“何须与老翁计较?” 付凌云冷哼了一声。 杨雪飞又抱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几句,他一个字没听清,只是颇为受用地让对方求了许久,最终才点了点头,接过了老翁手里的扁担。 神威将军自然从没担过柴,又因不想留人把柄而没有施术,扁担往肩头一压,干柴两端猛地往下一坠,他整个人跟着晃了一晃——能手托泰山的仙将此时竟因不会借力而手足无措。 老翁被逗得哈哈大笑。 若平时,神威将军早就甩手不干了,但目光触及杨雪飞也抿唇莞尔的面容时,他便只是恶狠狠地丢出了一个眼神。 一担柴火被他挑得东歪西晃,柴枝还频频戳在他的肩背上,险些散落一地。老翁看够了乐子,过去帮他,掰着他的肩让他斜着使力,又托着他的腰胯让他随着挑担的动作而晃动,他僵硬地动了几下,一时半会儿面色青白,脑海中无数次想起浧九幽那“干脆堕魔算了”的提议。 然而杨雪飞始终用那双好奇而带着微笑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忍不住盯着那个微笑出神,渐渐忘记了身上的动作,直到那老翁在他耳边说:“那是你婆娘假扮的男娃子吧?” 付凌云险些把扁担给摔了。 “你们感情真好。”老翁道,“我跟我婆娘感情也好——只是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她了,不知是死是活。我听说城内……哎……我只盼着这仗赶紧打完。” 付凌云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这才正眼看向这个皮肤褐黑、满脸斑纹的老人。 老翁仓促地吸了一下鼻子,勉强地笑了下。 “大仙人,你若还会回到城里,帮我给西头的沙娘子递个信儿,行不?”那双浑浊的眼睛仰视着他,方才的嘲弄和戾气都消失了,“若你答应,我也不让你帮忙担柴啦。” 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担柴也不是什么令人羞愧的难事——压在他心头的是其他的、更重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 他与老翁折返回船上时,杨雪飞正在涂写什么。 小船颠簸着驶入江中,付凌云活动着因为担柴而僵硬的肩膀,一时间感到了一阵身心俱疲,他甚至懒得去看杨雪飞手里写的东西。 倒是杨雪飞先把那册子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他接过了,却没有看。 “依约定要给你的独尊术后文。”杨雪飞低声道,“……过了这条河,我们便可以分道扬镳了。” 付凌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了一下般揪在了一起:“陈启风在对岸等你?” 杨雪飞却没有说话。 付凌云烦躁地一拂袖,手上却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 他惊讶地看向杨雪飞,只见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掌,正轻轻地按压着他掌心那条被扁担压出的红痕。 “将军……”杨雪飞轻声道,“就此收手吧,好不好?” 付凌云一愣。 “将军挑三担柴,便不堪其劳……然而哪一家人不是一担一担挑出来的?若真的两界交战,何止一家支离破碎?”杨雪飞不忍地说道,付凌云一时竟不知这不忍是冲谁而来的,“南天律令中,悬崖勒马者终能罪减一等,如今大祸尚未酿成,以陛下昔日对将军的恩宠,未尝不能将功折罪——” 付凌云猛地抽回了手。 他不敢再听。 这几句话,他这些日子里何尝没有对自己说过? 但他—— 但他—— 只听“砰”的一声,小船撞在礁石之上,惊涛击起,老翁失魂落魄地躲进了船舱。 杨雪飞撩开纱帘——只见岸边密密麻麻上百名神威军手持长枪,已整整齐齐地将他们围住。 杨雪飞惊愕地看向付凌云。 付凌云背对着他站起来。 “不论陈启风在不在这里,你都传音告诉他,你已经顺利到了瀛台山,找到了解决斩雪剑痕的方法——让他立刻带着斩雪剑过来。”付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看他,只是命令道。 枪尖白光一闪。 “不然我就——杀了这个老头!”
第48章 宣令 湿冷的江风吹过, 杨雪飞低头看着面前冷森森的枪尖,垂睫轻颤,露出了一个有点难过的笑。 他并不惶恐, 也不迷茫, 一双眼睛却始终如隔着雾气,竟然看得付凌云心惊胆战。 过去他只有在面对秦灵彻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心中暗觉不妙,却不知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诸君听令。”杨雪飞忽然开口, 手指一动,似乎拨开了腰间的某样东西。 霎时间,一阵如萤火般金色的丝雾从他袖中涌出, 飘散在天地之间。 “臣杨雪飞代紫微帝君宣旨。”小修士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钻进每一个人耳中, 暖融融的光芒将他的双目映照得如佛眼一般柔和圆润,“凡神威军旧部, 能反戈擒逆、束身来归者, 既往不咎, 免其死罪……” 付凌云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像是完全不明白眼前在发生什么。 杨雪飞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睛,最终不忍却决绝地道:“……执迷不悟, 负隅顽抗者,与贼同诛——”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代表着紫薇宫御林的金色丝线飞遍山川, 紧跟着,付凌云听到身后传来叮叮不断的兵器落地之声,他愕然回头——没有人与他对视, 那些旧部故友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在面对这招降的恩旨时毫不犹豫地丢下兵刃。 是了,他们早就不信他了,从看到那本独尊术开始…… “你们!杨雪飞!你……”他几乎凄厉地吼道,“你好,你好啊……” 杨雪飞轻轻地垂下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之色,显然也不为自己宣布御令的权柄而自豪,如果可以,他宁愿这一路上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