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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飞含泪点头。 秦灵彻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终是下了定论道:“我倒也不舍得把你这么个好孩子发配到荒岛上去。你以后便留在我的府上,为我所用。你可愿意?”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祈求似是得到了应允。 他连忙点头称是。 秦灵彻也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仍跪伏于地的陈启风:“至于你,你师弟好容易给你求来这条性命,从今往后便好好做人罢——只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听得陈启风心底发冷。 只见紫薇帝君手指轻弹,他胸口涌起一股热潮,紧跟着那颗植入体内的假内丹忽地爆体而出,血糊淋剌地滚在了地上。 “师兄!!”杨雪飞惊道,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帝君按住了肩膀。 “他没事。”秦灵彻不冷不热地说道,转头又看向陈启风,只见陈启风胸口的伤口果真在飞速愈合,然而,所有人也都能看到——他身上的仙力灵气正在烟雾般地蒸腾逸散。 陈启风怔怔地流下了眼泪,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天赋卓绝的青年剑修了。从这一刻起,他根骨尽毁,再如何努力修行,也不过只能是一介凡人了。 无常剑……无常剑…… 世事无常,摧折了宝剑! 他安静地蜷缩在地上,对他的宣判却没有结束。 “与你做下的那些事相比,雪飞只废去你一身修为,仍然是判得太轻。”秦灵彻悠悠道,“我未改凌云之判,只是给他添了一刑,既如此,便也给你添上一刑。” 杨雪飞猛地攥紧了手指,他自然知道帝君陛下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能生生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 “你修为废尽之后,便会渐渐忘却今日的一切。”秦灵彻幽幽地看着他道,“从今往后,你永远不会想起来自己为何天资异禀却沦落至斯,为何勤修苦练却一事无成……终其一生,你都会为你本应前途无量却平庸无能的余生喊冤叫屈,而不知缘由……” 杨雪飞呆呆地听着这一切。 紧接着,他看到了陈启风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了与刚才付凌云一样的狼狈表情。 哭泣声,哀嚎声,祈求声,求死声。 一切恍惚如梦境般,他看着师兄被拖行着扔出了这间喜堂,不敢想象他今后无解的宿命。 随即他又看到了秦灵彻喜怒难辨的面容,整个人都寒颤了起来。 帝君陛下看向他的目光仍然温和轻柔,他似乎仍能扑进他的怀里,伏在他的膝头撒娇哭泣。 然而如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闪动着—— 他想逃。
第53章 恻隐 天雷伴随着惨叫撕裂了晨昏日月, 付凌云的声音和赵月仙的哭喊掺杂在一起,早已变了调,如同两株交缠在一起的毒荆棘, 分不清谁是谁了。 万雷之刑无异于千刀万剐, 流下来的也不再是血,而是仙骨仙髓。散发着微光的浊液淌进刑台周身的凹槽中,在观刑者脚边打着旋。 众仙皆拜,无不胆战心惊。 紫薇帝君的御辇停在上首, 巍然不动地朝南而立,无人知晓里头的动静。 杨雪飞只觉背后衣衫尽湿,软发潮潮地沾在苍白的面颊上, 他手里提着笔, 身下坐着的正是那张千万人朝拜的九爪金龙座,帝君深紫色的长袍此时正搭在他肩膀上, 拢着他瘦弱颤动的肩背脖颈。 他提着笔, 迟迟未写一字, 在他旁边, 秦灵彻拢袖俯身,正慢悠悠地帮他研着墨。 “不知道写什么?”帝君的声音有如实质般钻进他耳中,“那便我念,你写。” 付凌云的惨叫又一次传来, 杨雪飞的肩膀猛一哆嗦。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秦灵彻恍如未闻般, 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包住杨雪飞纤细的手腕,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他提笔落字如割喉刀锋般,几能笔笔见血, 伴着窗外的哭号,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扣着杨雪飞手腕的力度却像是生怕弄疼了一分。杨雪飞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一瞬间似是连惊雷哀声都被彻底隔绝在这一抹纱帘之外。 “水镜仙通音律,哭泣之声,亦有曲调。”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雪飞,你仔细听听,这是何调?” “……似是商调。”杨雪飞如提线木偶般答道。他一说完,便合上了颤抖的眼皮,神色间已带了哀求。 “不错。”秦灵彻温声道,“商调凄怆,我还是更喜欢听那羽调的采莲歌。赵月仙唱过,你当年和陈启风泛舟湖上时也唱过,倒是令我念念不忘。” 杨雪飞只觉骇然,眼前雾蒙蒙的一片,耳边空空荡荡,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力气不支地丢下了笔,墨渍弄脏了他的指尖,秦灵彻拉过他的手,用帕子一根根替他拭去了墨痕,又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陛下……陛下……”杨雪飞晕乎乎地喊了起来,他隐约觉得帝君陛下与他靠得有些过近,然而此时此刻他再也生不出什么其余的想法,只盼着能说出什么来结束这一切,“——陛下对赵仙子……难道全无恻隐之心吗?” “嗯?”秦灵彻倒是讶异他会有此一问。 “…陛下点化赵仙子……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有恻隐之心吗?”杨雪飞颤声问道。 ——怎能以其濒死之声取乐? 这后半句话他终是没能说出口。 秦灵彻闻言愣了愣,不免又一笑:“你又听信了凌云的那些胡话。” 像是在与他唱和一般,付凌云的一声嘶叫又一次传进御辇,显然不如初时那般气足,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杨雪飞忍不住蜷缩着颤抖了一下。 “我那时想点化的不是他。”秦灵彻忽然低低地说道。 杨雪飞一怔。 宫灯柔和的光芒中,帝君陛下的脸仿佛是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那样,镀上了一层冷玉般的色泽,漆黑的眼睛仿佛沉入了极深的井底。 “我与你说过,我修习的独尊术会让我不断地轮回历劫。”那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三年前我险些历劫失败,原因我想不起来了,无非就是因为倦怠、疲惫,或是折骨裂心的疼痛,我甚至想通过自戕来结束这万劫不复、永无尽头的轮回……” 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自心底涌上来的颤栗。 像是魂魄被某种东西吸引了一般,他神牵魂萦地抬起了头,几乎听不到窗外越来越弱的惨叫。 “有一个人阻止了我。”秦灵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轻轻地拈起长长的银质灯剪,拨弄着纱罩里的烛火,“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救人而已,傻得很——但当我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生出了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 杨雪飞下意识地问:“什么?” “——恻隐之心。”秦灵彻垂眸轻叹了一声,“我看到了他在船上唱歌,像枝头的鸟儿似的,又害羞又快乐,连春风都不忍心弄乱他的头发……舍身救人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不过像家常便饭一样,举重若轻,不假思索。” 杨雪飞绞紧了十指,他仿佛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要看到凡人的命数,对我来说只消一眼而已。”秦灵彻敛起了笑容,“我看到他很快就要凋零在春寒料峭的枝头,要众叛亲离、饱受凌辱,被抛弃、被利用、被作践、被愚弄,一步步地踏入深渊——和我一样,陷入一次次万劫不复的炼狱……” “陛下——”杨雪飞忽然颤着嗓子叫了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打断什么,只觉一股猛烈的酸意抓住了肺腑,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于是我罕有地生出了恻隐之心。”秦灵彻的神色间流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在那一世殒命、魂归天道的时候,我叹了一口气,一口渡化之气……如果那人接住了,那就能改变他将来的命数,阻止一切的发生。” “……” “他没接住,是吗?”杨雪飞的声音细若蚊咛。 秦灵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迷路了。”过了一会儿,帝君陛下才温声道,“那天下了大雨,人影连着人影,天光接着水光,他又到处乱跑,自然容易迷路。倒是湖边的凌霄花,无处可去,又极善攀援,阴错阳差,便入了仙道。” 窗外已经不再有人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点,乌云的颜色也开始变浅,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那花得了我的真气,幻化的人形也渐渐生出了变化……”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我召见他几次,其余姑且不论,他的眼睛倒是练得一日比一日美丽……坊间便有了你听到的那些谣传——”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又一次泪如决堤,哭得湿漉漉的小修士,不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雪飞。”帝君陛下似笑似怪地问道,“雪儿,杨花儿,你到底是雪做的还是水做的?莫不成那一日要被风吹入潭中,融化了,随水而去了?”
第54章 证道 杨雪飞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噩梦中惊醒。 他特意叮嘱了仙仆不要惊动旁人, 又忧心忡忡地抱着膝盖窝在床帐的深处。 他在梦里不断地看到遍地横尸的喜堂、盖在圣旨上的玉印、漫天的雷火和凄厉的叫声,最后是一双黝黑如玄夜的眼睛…… “不要看。”那双眼睛对他说,“早点回家。” 每到此时他便会冷汗淋淋地醒来, 然而当看到那雕梁画栋的穹顶时, 他又会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宣判的刑罚,以及不知身在何处的师兄。 师兄…… 他鼻子一酸。 师兄再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杨雪飞就这么枯坐了一夜又一夜,直到帝君陛下拨冗抽身,推开了内宅的门。 秦灵彻一走进厢房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点儿。 他走过去, 点亮了床头的宫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杨雪飞被映得通红的面庞,也没多说什么, 只如寻常那般关怀了几句吃住如何、读了哪些书、可有不适应之处。 在对方一一应答后, 他才切中肯綮地问道:“是不是久经变故,夜不成寐?” 杨雪飞僵直的身子因为这一来一往的寒暄稍稍放松了下去, 此时只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没有提及那些惊扰他多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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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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