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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灵彻了然于胸, 却没有深问, 而是笑着问他:“春寒已尽,夏夜倒是凉爽,若屋内待不住,我陪你到外头透透气, 如何?” 杨雪飞自然不敢拒绝,他如依傍父母的雁儿般, 一板一眼地跟在秦灵彻身后, 出了内宅,一路往芳菲林深处走去。 他们一路没说什么话,连脚步都静悄悄的。澄澈的月色下, 春日绽放的碧桃红杏也到了花期尽时,此刻落英如雪,漫天飞舞。 秦灵彻指了指秋千架前那一张竹编的摇车,笑着对他道:“去,进去睡。” 那摇车是南地之人用竹片和竹轮编织成的小摇床,形如弯月,通常悬在水上,可如秋千一般前后晃动,也可以来回推拉,专供农忙时节逗弄婴孩之用。 杨雪飞见到这故乡的旧物,脸腾地红了,嗫嚅道:“陛下,这是哄小孩的……” 秦灵彻却只是含笑看着他,故意戏道:“胡说,我这儿没有小孩,又怎会有哄小孩的东西,你快进去,否则我要治你欺君了。” 杨雪飞知他只是在玩笑,却也不敢说话,只得乖乖蜷进那只鸟窝似的竹篮里,绷着脚背,抱着胳膊肘,整个人睡进去的时候,那摇床便轻轻地前后晃动起来。 竹节和竹片碰擦着发出咿呀的脆声,像是在哄唱一般,听在耳中甚是羞人,不免叫杨雪飞失神地乱想:我竟麻烦至此,要陛下这般哄我不成? 他又忍不住偷眼去看秦灵彻,却见秦灵彻只是安静地倚着一根老梅桩,右手搭在摇床的一边,不轻不重地推动着,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他微微一笑。 “这样可好睡些?”秦灵彻问。 杨雪飞点了点头,刚点完头他便意识到自己并无困意,只是出于习惯不愿辜负了对方的好心,然而“欺君”这个罪名又让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又忐忑地摇了摇头。 秦灵彻忍俊不禁。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对面的花木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因帝君陛下就在身旁之故,杨雪飞并不害怕,果然,不过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头离群的白鹿显然是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气味,循着声、踩着草,小跑钻出树丛,冲着二人兴奋地呦呦了两声。 “伤好了吗?”秦灵彻问。 鹿儿又叫了一声,用毛茸茸的头拱了拱陛下的手掌,美丽光滑的脖颈上找不到丝毫伤过的痕迹。 就在杨雪飞好奇地看过来时,那鹿忽然平躺下来,朝他们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大而清澈的眼睛灿灿地闪动着。 “陛下?”杨雪飞轻声问道。 秦灵彻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了那柄熟悉的剥皮刀。 这一次,薄如蝉翼的刀锋并没有再划开小鹿的脖子,而是挑入腹部,一点点揭下一小块皮来。 杨雪飞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愕然看着面前的景象,帝君陛下叹息轻柔,神色温和,手上的动作却快而冰冷;那利刃下的幼鹿乖顺地睁着眼睛,眼眶里闪闪发光地盈满了泪水,温热跳动的皮肤因为害怕和痛苦而颤动,却没有丝毫抵抗。 “好了。”秦灵彻轻叹一声,将那一小块揭下来的鹿皮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接着低下头凑近那道细长的伤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还在流血的伤痕立刻愈合了,幼鹿抬起眼睛仰望着紫薇帝君,极其轻柔地低叫了几声,接着便在温柔的爱抚下,挨着晾晒鹿皮的架子陷入了香甜的酣眠。 杨雪飞却在恍惚间渐渐地反应过来。 他低声道:“看来陛下这些日子里来得太少了些。” 光是取血已经不够了,这头惶惑不安的幼鹿需要更长久的疼痛,来提醒自己它并没有被主人抛弃。 秦灵彻却只是带着歉意地笑了笑:“乱党尚未剿灭,实在有些繁忙。” 杨雪飞缄默不言,他远远地看着秦灵彻擦去刀上的血痕,微妙的惧意又浮现在心头。 他有些仓促地错开视线,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来这把刀为何瞧着如此眼熟。 秦灵彻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温声道:“这是曾经取过我性命的刀——你见过的。” 杨雪飞安静地点了点头。 秦灵彻也不避讳,他招了招手,二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桃木箱——这箱子杨雪飞瞧着也熟悉,正是那日放在厢房帷案之下的几口漆箱中的一口,他在那桌下躲了许久,如今还能回想起箱间萦绕的漆木气味。 秦灵彻慢条斯理地抽出锁匙,将箱子打开,紧跟着,他就被满箱子的肃杀之物吓了一跳。 ——剥皮刀只是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件,此外还有生锈的枪尖、染血的毒针、污损的白绫,另有一些破碎的瓷片、麻绳、玉器、骨锥,甚至钗环等寻常日用之物。 杨雪飞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颤声问道:“这些难道都是……” “嘘。”秦灵彻制止了他,“不过各自是一段故事罢了。” 杨雪飞不敢再说,却忍不住心道:若曾经亲历领受,如何能当做一段故事? 秦灵彻笑道:“真不骗你,只是故事而已——你挑一件,我讲给你听,就当哄你入睡,如何?” 杨雪飞自不信这些东西背后会有什么适合哄人入睡的故事,他甚至不忍听秦灵彻轻易提及生死。 然而他终究是拗不过帝君陛下幽深沉凝的视线,他思来想去,最终只是取出了一只瞧起来格外无害的石碗。 “——这是个僧人的故事,还算得上有趣儿。”秦灵彻瞧了一眼便道,“南国末朝以佛为国教,修佛者通行四海、往来无阻,便有不少流民剃度后装作僧人,行打家劫舍之便,这僧人便是其中之一……” 杨雪飞怔怔地听着,秦灵彻以“这人”作称呼,倒是让他好受了些许。 “……他本是个暴僧,劫掠钱财无数,又因为朝纲毁败、法纪松弛,靠着多年行贿,竟未遭缉捕。”秦灵彻徐徐道来,“古语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他成了穿金戴银的酒肉和尚后,便回到了一粥一饭将他养大的故里,散财报恩,还俗成家——然而就在他妻子怀胎、欲享天伦之时,因这个村子比其他地方都要富庶,反倒招来了流亡的妖邪在此筑巢。” 他说着又从箱堆里取出了一枚形状古怪的牙齿,递给杨雪飞,随口道:“这是一枚蜘蛛精的牙齿。” 杨雪飞听这一波三折的故事听得入神,一时也顾不上手里接过了何等邪恶古怪的妖物。 “蜘蛛精在村里编织罗网,孵化出幼妖无数,这恶僧便重操旧业,抡起了降魔杵,却实在无法以寡敌众,只得去向那些曾经对他网开一面的官吏权臣求告——那些人见他已家财散尽,如何还愿意动作?他便眼睁睁看着他父母妻子陷入巢穴、街坊邻里沦为口粮……” 杨雪飞睫毛微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独尊术历劫的始末缘由,自然也知道这故事恐怕绝无善终。 “恶僧历经变故,饱尝冷暖,胸中悲凉,一腔热血上头,竟是阴错阳差地生出了些侠义之心,于是再见不得官员鱼肉百姓、妖邪吸食血肉,他开始一边劫富济贫,一边修炼术法,誓要灭了那群蜘蛛和为富不仁的官吏——只是行侠仗义比行贿弄巧要难得多,不过数月,黄榜已满城张挂,他昔日威风尽失,锒铛入了大狱——” “陛下……”杨雪飞开口想要打断,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既然是故事,便要有始有终。”秦灵彻道,“后头也没什么吓唬人的事儿,你且听着——这恶僧在牢中无事可做,偏巧这乱世草设的囚房多由南朝末年寺庙改成,他摸着墙壁上刻下的佛经,修起了佛道,日复一日,恍惚间明白了自己做下的大罪孽,因果轮回,自有定数……他幡然悔悟,但求一死,却突然等来了新朝建立大赦天下的旨意。” “他出狱了?”杨雪飞讶然,“可曾去找那些蜘蛛复仇?” 秦灵彻却摇头:“出狱前夕,他便在狱中饿死了。” 杨雪飞动作一顿。 他只觉心头涌起一阵凄冷。 这故事不该戛然止于此处——那恶僧是被活活饿死的?是病死的?还是不愿受那大赦,自绝于狱中? 他猜不出,秦灵彻也不会给他答案,或许秦灵彻自己也无法清晰地道明。 “但故事还有下半截。”秦灵彻忽地话锋一转。 杨雪飞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子,摇床晃了晃,惊下一池落花,盖头似的罩在他的乌发上。 “恶僧圆寂十多年后,有个修仙之人下山游历,他天资异禀,又刚正不阿,于是意气风发地闯入蜘蛛结巢的黑风山,意图造福一方百姓。” 杨雪飞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宗门,忙追问道:“——如何?” 秦灵彻却像提起一个笑话般叹道:“——结果在在刚踏入山门时,他便被一只年富力强的蜘蛛精堵住,咬断了双腿。” 杨雪飞“啊”了一声。 秦灵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以作安抚:“别怕,这个故事倒是简单得很,很快就结束了。” 杨雪飞沉默地抿紧了嘴唇,他再次靠进摇床里蜷缩着,任身旁的人轻轻地推着自己,一晃一晃地,心跳和吱呀的摇摆声渐渐融为一体。 “年富力强的修士对上了年富力强的蜘蛛精,本该势均力敌,但那修士却动作迟滞。”秦灵彻顿了顿,目光微动,“因为那蜘蛛生着一张与恶僧一模一样的人脸。” “——那是恶僧的孩子。”帝君陛下喃喃道,“他的妻子被蜘蛛吞入腹中后生下的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蜘蛛,说得一口动听的人话,却比蜘蛛更为残忍、自私、暴虐嗜血。” “修士了解原委后下不了手,想要救他,在漫长的缠斗中,他因为对方满口的谎言频频失利,最终被这副獠牙一点一点地啃成了白骨……” 杨雪飞忽然抓住了秦灵彻的衣袖,哀求道:“陛下……” “别怕,这便是全部了。”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这一劫历完后,我先去找到了这只饿死恶僧的碗,又找到了这咬死修士的牙齿——细想来竟是上一世因我而死的爱子这一世将我啃食殆尽,大约天道觉得我实在孽障深重,为一世人尚不足以偿还,需得再以一副清正无辜的血肉去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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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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