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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 穆歌笑了一下,收回手,慢慢坐起身来。 可当他撑起身子的时候,胸口还是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执过笔,杀过人,也拥抱过枕边这个人。如今它们还是那双手,只是力气越来越小了。 穆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初冬的地砖有些凉,他却不觉得,只是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色。 凤吟国的皇宫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穆歌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东城千念的时候。 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叫东城千念,一个人趴在巨石上睡觉,足足睡了七日之久,因为这双眼睛,才能看得到他,才能把他“拐”进穆府,才能有这段缘分。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千念为了他留在凡间,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如今这个不到五十便油尽灯枯的病人;千念却还是那副模样,银发如雪,容颜不改。 穆歌有时候会想,千念看着他一天天老去,是什么心情? 可他从来没问过。 有些话,不必问。 “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穆歌回头,看见东城千念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正撑起身子看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两枚温润的宝石。 穆歌笑了笑:“吵醒你了?” 东城千念没答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只披了一件外袍的身上。 他微微蹙眉,掀被起身,拿起架子上的大氅,走过来披在穆歌肩上。 “天冷。”他说。 穆歌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大氅,深紫色的缎面,滚着黑色的毛边,是千念去年让人给他做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脸,忽然说:“千念,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东城千念看着他,粉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好。”他说。 《昼》 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里。 天已经亮了,只是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堆着厚厚的云。 穆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东城千念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恰好是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这园子是我登基那年修的。”穆歌忽然开口,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那时候都说要修个气派的,我不肯,便修成这样。你看,是否太素雅了?” 东城千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亭子确实素,青瓦白柱,连彩绘都没有。 “挺好。”他说。 穆歌笑了笑:“你什么都觉得挺好。” 东城千念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竹林,路过一座石桥,路过那些他们走过无数遍的地方。 穆歌走得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些景致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记。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东城千念:“千念,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死了。”穆歌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你到处找我。找遍了四界,找不到。最后你坐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一个人喝酒。” 东城千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穆歌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然后我就醒了。” 东城千念与他对视,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穆歌深吸一口气,忽然说:“千念,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二十多年来,他们谈过很多事,唯独没谈过这个。 东城千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 “魔族人死后,会魂飞魄散,凡人死后,有的去鬼族,有的变成游魂。”东城千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每人皆不同……看命。” 穆歌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穆歌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东城千念。 “千念。” “嗯?” “如果我死了,”穆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你一定要找到我。” 东城千念的瞳孔微微收缩。 “无论我去了哪里,”穆歌继续说,“是魂飞魄散,是去鬼族,还是变成游魂。你都要找到我。” 东城千念看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死死压住。 “好。”他说。 穆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穆歌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着站在原地没动的东城千念。 “怎么不走了?” 东城千念看着他,许久,才慢慢走过来。 “走吧。”他说。 《午》 午膳摆在暖阁里。 御膳房的人精心准备了一桌子菜,都是穆歌平日里爱吃的。穆歌看了一眼,笑着对东城千念说:“这是把我当猪喂了。” 东城千念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穆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是他最喜欢的糖醋鱼。 “你记得我爱吃这个。” 东城千念瞥他一眼:“记得。” 穆歌笑了笑,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他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只尝一两口,像是在品,又像是在记那个味道。 “这鱼做得不错,”他说,“回头赏那厨子。” 东城千念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穆歌看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菜,忽然说:“千念,你也吃。” “我不饿。” 穆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陪我吃。” 东城千念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穆歌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千念,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东城千念筷子顿了顿:“记得。”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穆歌还不是皇帝,还是那个在凤吟国风声鹤唳的穆家公子哥。 二人因为一套酒杯,聊了整整一夜,东城千念惊奇地发现这个凡人不仅长得好看,跟自己也很聊得来,那时候也不知道喝了几壶酒,也就那么两三个凉菜而已。 穆歌哈哈大笑,笑完又开始咳。 东城千念立刻起身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穆歌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东城千念看着他苍白的脸,没有说话。 穆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别这样看我。我没事。” 东城千念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他对面。 穆歌看着满桌的菜,忽然有些感慨:“这一桌子菜,比当年那菜好多了。” 东城千念没说话。 穆歌又说:“可我怎么觉得,那时候的菜比什么都好吃呢?” 东城千念看着他,粉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因为那时候,”他缓缓开口,“我们还年轻。” 穆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他说,“那时候我们还年轻。” 《暮》 傍晚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整个凤吟国染成金红色。穆歌让人把椅子搬到院子里,就那样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 东城千念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千念。”穆歌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 东城千念走到他身边。 穆歌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下。” 东城千念看了他一眼,依言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点变幻颜色。从金红到橙红,从橙红到紫红,最后慢慢暗淡下去,变成灰蓝色。 “真好看。”穆歌说。 东城千念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色,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 穆歌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钟声。那是凤吟国寺庙里的晚钟,每天这时候都会响起。 穆歌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千念,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你,会是什么样?” 东城千念没回答。 穆歌自顾自地说下去:“大概会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娶一个皇后,生几个孩子,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他顿了顿,“可那样的话,我这辈子得多没意思。” 东城千念终于开口:“你觉得遇见我有意思?” 穆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有意思极了。” 东城千念看着他,许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已经不复当年的温度。 穆歌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千念,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穆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年轻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如果能和你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东城千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不可能。”穆歌继续说,“你是魔族人,我是凡人。你能活几万年,我只能活几十年。那时候我就想,能陪你几十年,也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再后来,我就想,”他笑了笑,“几十年太短了。” 东城千念握着他的手,忽然紧了紧。 穆歌感觉到了,转头看他:“怎么了?” 东城千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 穆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哭?” 东城千念瞥他一眼:“没有。” “有。”穆歌凑近他,仔细看着他的眼睛,“你眼睛红了。” 东城千念别过头去。 穆歌却不依不饶,追着去看他的脸:“千念,你让我看看。” 东城千念被他烦得没办法,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穆歌看着他,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眸里隐隐的水光,忽然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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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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