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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个小渔村住了大半年,走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她,往她包袱里塞满了鱼干和虾酱。 她还去过最荒凉的戈壁,骑着骆驼走了整整一个月。 夜里躺在沙丘上看星星,满天的星斗比神族的还要亮。她对着星空发呆,想起母后方歆然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想家。 但她不回去。 母后说得对,她喜欢凡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人情味,喜欢这里的四季轮转、花开花落。 神族的日子太长了,长到让人忘记时间;凡间的日子太短了,短到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不过沈青瑶没忘记母后的叮嘱。 玩归玩,修炼不能落下。 她找了一处好地方——终南山深处的一座山谷。 那里灵气充沛,人迹罕至,山谷中有一汪清泉,泉边长满了翠竹。她在泉边搭了一间小竹屋,屋前种了几株桃花,屋后开了一片药圃。 每到月圆之夜,她便坐在泉边修炼。月光洒在水面上,映出她凝神静气的模样。 她天赋异禀,即便在凡间,修为也一日不曾落下。 修炼之余,她便下山游玩。有时去镇上赶集,买些针头线脑;有时去城里听戏,跟着台上的角儿哼上几句;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听南来北往的人说些家长里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 可对沈青瑶来说,这百年里她看尽了多少人的生老病死。 她初到终南山时,山下小镇的镇长还是个壮年汉子,每日骑着马在镇上巡视,威风凛凛。 她最后一次去那镇上时,镇长的孙子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拄着拐杖在街上慢慢走,像极了他爷爷当年的模样。 沈青瑶站在街角,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她不能再以同样的面目示人了。 凡人会老,她不会。若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迟早会被人察觉异样。 于是她开始学“换身份”。 每到一个新地方,她便换一个名字,换一种打扮。 有时扮作云游的医女,背着药箱走街串巷;有时扮作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沿街叫卖;有时扮作读书人家的女儿,穿着素净的衣裳在书院旁赁一间小屋。 她学会了说话带着各地的口音,学会了不同地方的规矩礼数,学会了在适当的年纪“老去”,然后“死去”,再换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出现。 一万多年,她换了几百个身份,去过几千个地方,见过数不清的人。 有时候她会想,凡人的寿命真短啊。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可也正是因为短暂,才显得珍贵。 她记得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那个教她织网的渔家女,后来嫁给了一个渔夫,生了三个孩子,活到六十多岁。 她走的那天,沈青瑶远远地站在山崖上,看着送葬的队伍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白色的纸钱被海风吹得漫天飞舞。 她哭了一场。 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母后说得对,凡间的生活,确实和四界都不太一样。 这里有最热烈的欢喜,也有最彻骨的悲伤;有最纯粹的善意,也有最深沉的恶意。可正是这一切,让凡间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沈青瑶在这一万多年里,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族公主,变成了一个真正懂得人间滋味的人。 她学会了烧火做饭,虽然手艺一般;学会了缝补衣裳,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学会了种地养鸡,虽然收成总是不如邻居家的好。 她学会了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在茶馆里听人说书时忍住不笑出声,学会了在月圆之夜独自坐在山顶看月亮,想念远在神族的母后。 她也学会了孤独。 一万多年,她始终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过交心的人。 她交过很多朋友,有些还相处了十几年。 可她们会老,会病,会死。 而她还是一万多年前的模样,连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一个都不曾变过。 后来她就不太敢交朋友了。 不是不想,是怕了。怕离别,怕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神族的人不愿意来凡间。 不是因为凡间不好,而是因为凡间太好,好到让人舍不得离开。可越是舍不得,走的时候就越痛。 沈青瑶有时候会想,自己还能在凡间待多久? 一万年?十万年?还是等到母后终于忍不住,派人来找她回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还不想走。 这一年,沈青瑶换了一个新身份。 她扮作一个游历四方的画师,背着一卷画纸,提着一箱颜料,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凤吟国。 凤吟国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这座城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来都不一样。 有时候她是卖花的小娘,有时候是茶楼的歌女,有时候是书院的女先生。 这一次,她是个画师。 她在东市租了一间小铺面,挂上“阿瑶画坊”的招牌,支起一张画案,摆上笔墨颜料。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上挂了几幅她画的山水花鸟,柜台上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桂花,满室生香。 凤吟国的秋天是最美的。 银杏叶黄了,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马车的顶棚上,落在卖糖葫芦的小贩的草靶子上。 沈青瑶坐在铺子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画一幅画。 她铺开宣纸,蘸了墨,正要落笔,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 “穆家公子又来了!” “听说今儿在醉仙楼摆酒,请了好多人!” “穆家那位当家?他不是向来不喜欢这些应酬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心情好吧。” 沈青瑶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那头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黑发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别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风流倜傥。 他长得很高,身形挺拔,走路的姿态随意又潇洒,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灰色的,像冬日里蒙了雾的湖面,沉静中透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嘴角噙着笑,边走边跟身旁的人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身边的人都笑起来。 他自己也笑,笑得眉眼弯弯,那张脸在秋日的阳光下,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沈青瑶的手顿住了。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神族里俊美的神仙比比皆是,魔族里妖冶的美人也不在少数,凡间这万年,她也见过不少姿容出众的男女。 可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的好看不在于五官有多么精致,而在于那股子劲儿——放荡不羁,又浑然天成。像是山间的风,林中的溪,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缚。 沈青瑶放下笔,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灰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她的。 沈青瑶没有躲,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灰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气,又有几分成年人的从容。 他朝沈青瑶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随着人群走远了。 沈青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到画案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宣纸,忽然提起笔,寥寥几笔,画了一双眼睛。 灰色的,含着笑的。 沈青瑶本以为那不过是凤吟国里一次偶然的照面,看过了,也就忘了。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那人就找上门来了。 彼时她正在铺子里给人画像。 客人是个中年妇人,要画一幅小像送给在外做生意的丈夫。沈青瑶一边画一边跟她聊天,聊得正热闹,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头,就看见昨天那个深蓝色衣裳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可是阿瑶画坊?”他问,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青瑶放下笔,站起身来:“正是。公子要画像?” “不画像。”那人走进来,目光在墙上那些画上扫了一圈,“想请画师去府上画一幅画。” 沈青瑶打量着他:“画什么?” “画人。”他合上折扇,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画我。” 沈青瑶忍不住笑了:“公子倒是直接。” 那人也笑了:“我这人最怕拐弯抹角。能直说的事,绝不多绕半句。” 沈青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味。她在这凡间活了一万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他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倒是不多。 “行。”她说,“不过先说好,我出诊可不便宜。”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 “够吗?” 沈青瑶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少说也有十两。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笑了一下:“够了。什么时候画?” “现在。” “现在?” “对,现在。”那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怎么,画师还有别的生意?” 沈青瑶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她收起银子,拿上画具,跟着他出了门。 “我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她说。 那人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看她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穆元徽。” “穆元徽,”沈青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你呢?”穆元徽问,“阿瑶?” 沈青瑶点点头:“就叫阿瑶。” 穆元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沈青瑶走在他身侧,余光悄悄打量着他。 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 “穆公子是做什么的?”她问。 “什么都不做。”穆元徽答得干脆。 “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他侧过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就是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沈青瑶忍不住笑了:“那你的银子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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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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