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眉如远山覆雪,眼若寒潭沉星。高挺如孤峰的鼻梁下,那双嘴唇因为泡了太久的冷水澡而显得更加浅淡,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仿佛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这才是他,修仙界人人敬仰的沈首席。 是月下白昙,是雪顶寒莲,是供奉在神殿里的玉像。 沈惊寒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试图用这苦涩的茶水冲刷掉灵魂深处对那红豆沙的阴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缓、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后,一道温润如春风般的声音响起:“师弟,你醒了吗?我进来了。” 来人是沈惊寒的师兄——谢长卿。 谢长卿推门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竹食盒,另一只手拎着他的宝贝剑。谢长卿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和,嘴角常年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在整个修仙界,他都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温柔刀”。 不过,当谢长卿的目光落在端坐在案几后、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沾边”气息的沈惊寒身上时,他嘴角的弧度,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秒。 太干净了。 房间里太整洁了,连一根掉落的头发丝都找不到;空气中没有那种慵懒散漫的甜香,只有冷冰冰的檀香气味;而眼前这个人……扣子竟然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多余的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谢长卿那双总是微微眯着的含情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暗芒。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将紫竹食盒放在了案几上,微笑着打开了盖子。 “师弟,这是我今早新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后山刚开的金桂,加了玉蜂浆,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 谢长卿是个聪明人。比起魔尊夜无烬那种一脚踹开门、大呼小叫“我老婆去哪儿了”的狂暴派作风,谢长卿察觉“换人”的方式,要温和得多,也隐蔽得多。 他在观察。 沈惊寒看着面前碟子里那几块晶莹剔透、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对甜食向来没有好感,修仙之人本就该辟谷,更何况是这种充满口腹之欲的东西。 但他深知,眼前这位师兄虽然看着温和,却是个极其细心的人。如果自己直接拒绝,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现在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不知道这个谢长卿对于他的回来会是什么态度? 于是,沈惊寒维持着那张高不可攀的冷脸,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碎玉:“多谢师兄。” 他伸出那双冷白近乎透明的手,拿起旁边的一双银箸,动作极其优雅、规范地夹起一小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没有直接用手抓。 没有吃得满嘴碎屑。 没有一边吃一边满足地眯起眼睛。 更没有那条若隐若现的红润舌尖去舔舐唇角的残渣。 沈惊寒咀嚼的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端庄,仿佛他吃的不是糕点,而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祭祀仪式。 谢长卿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依然温和,但眼神却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味道如何?”谢长卿轻声问。 沈惊寒将口中的桂花糕咽下,端起清茶漱了漱口,然后用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且冷淡的评价: “过甜。” 完美无缺的礼仪,符合他沈首席一贯的清冷人设。 可是,谢长卿知道,不对。 全都不对。 如果是“那个师弟”,如果是那个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一样、总是带着不自知的勾人气息的沈知倦…… 他才不会用什么银箸!他会懒洋洋地靠在榻上,连起都懒得起,用那双眼尾泛着薄红、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理直气壮地张开那饱满艳丽的唇珠,等着自己把糕点喂进他嘴里。 他吃东西的时候,吐出的每个字都会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糖。他会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谢长卿,你是不是想齁死我?这玩意儿甜到牙疼!” 抱怨完“甜到牙疼”,他还会一把抢过盘子,一边嘟囔着“但是好吃”,一边把剩下的桂花糕全扫进肚子里,最后连手指上沾着的糖霜都要意犹未尽地舔干净。 “过甜”这两个干巴巴的字,绝对不会从沈知倦的嘴里吐出来。 谢长卿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声音却越发轻柔:“是吗?看来下次我得少放些玉蜂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旁边的药箱。 “师弟,今日感觉如何?”谢长卿一边整理着银针,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沈惊寒端坐如钟,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谢长卿,看向了虚无的远方。那种看人时仿佛在看一粒尘埃的眼神,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尚可。”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前阵子你渡劫受了些伤,神魂可还稳固?”谢长卿继续问。 “无碍。”依旧是言简意赅、拒人千里的回答。 一问一答,毫无破绽。是修仙界最熟悉的那个惜字如金的沈首席。 谢长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将一瓶固本培元的丹药放在案几上,然后转过身,面向沈惊寒。 “师弟的头发,似乎有些乱了。” 谢长卿微笑着,突然伸出手,朝着沈惊寒的脸颊探去。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封死了沈惊寒退避的几个角度。谢长卿的手指修长温热,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淡淡药香,指尖的目标,是沈惊寒脸颊边垂落的那一缕碎发。 这个动作,对于修仙者来说,过于亲昵,甚至可以说是越界了。 沈惊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沈惊寒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脖颈处的淡青色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抗拒和厌恶。 他躲开了。 像躲避某种致命的暗器一样,躲开了谢长卿的手。 谢长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距离沈惊寒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谢长卿没有立刻收回手。他就那样静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深深地看着沈惊寒那张因为过度警惕而显得更加冰冷、没有半点人气的脸。 在谢长卿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就在几天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 那个衣领总是敞着、一头长发散乱披在肩头的沈知倦,正像没骨头一样瘫在软榻上。当谢长卿伸出手,试图帮他拢好散落的发丝时…… 沈知倦从不会躲。 非但不会躲,他还会像一只被顺毛顺得舒服的猫一样,主动把脸颊蹭过来。那双不再冰冷的眼睛会半眯着,眼尾带着一抹被揉弄过的薄红,用那种仿佛刚哭过一样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饱满的红唇微张,发出黏糊糊的嘟囔声,催促他拢得更舒服一点。 沈知倦躺在那里时,就像一朵盛放到极致、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的花。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想要摘取,想要让他彻底在自己的掌心里烂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一尊冰冷、坚硬、只要稍微靠近就会被冻伤的绝世玉像。 谢长卿的手指在半空中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半分,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但那双温润的眼眸里,却再也找不到一丝笑意。 那是谢长卿最著名的“温柔刀”——当他笑得最完美的时候,往往就是他最无情的时候。 “你不是他。” 谢长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沈惊寒的耳边炸响。 沈惊寒的脊背猛地一僵,藏在广袖下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 一天之内! 一天之内,魔尊夜无烬和师兄谢长卿,竟然全都一眼看穿了他! 他明明伪装得天衣无缝,他明明就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为什么他们却能如此笃定地说出“你不是他”?! “谢师兄,你这是何意?”沈惊寒强压下心中的震荡,眼尾微微下垂,似藏着万古愁绪,用那种清冷禁欲的嗓音反问道,“我不是沈惊寒,还能是谁?” 谢长卿没有理会他的反问。 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银箸收回药箱,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琴。 “沈首席。” 谢长卿连称呼都变了。不再是那声透着亲昵的“师弟”,而是冰冷冷的、公事公办的“沈首席”。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直视着沈惊寒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请把我的师弟,还回来。” 轰——! 沈惊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冷酷无情的男人。 “你的师弟?”沈惊寒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谢长卿,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师弟!我才是无上宗的首席大弟子!他不过是我神魂分裂出来的一个疯子,一个连头发都不束、衣冠不整的污点!” 沈惊寒气急败坏,他那高不可攀的仙尊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不明白! 曾经,修仙界所有人都说,沈首席的美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谢长卿以前也是这般,站在他身后,用敬仰的、隐忍的目光注视着他,连碰一下他的衣角都不敢,生怕亵渎了神明。 可是现在,神明重新降临神坛,这些曾经的信徒,却不仅不再跪拜,反而指着神明的鼻子,要求把那个跌下神坛、沾了泥染了血的“污点”换回来! 沈惊寒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这些人,变了。 无论是狂暴的夜无烬,还是温和的谢长卿,他们不再追逐那个虚无缥缈的“沈首席”的光环了。 他们追逐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会喊疼、会贪吃、会骂人、会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人的……沈知倦。 “如果,我不还呢?” 沈惊寒微微扬起下巴,将那份清冷和骄傲端到了极致。他就不信,谢长卿敢像夜无烬那样,提着刀砍他!他可是这具身体合法的主人! 听到这句带有挑衅意味的话,谢长卿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非常平静地扣上了药箱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1 首页 上一页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