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云霓裳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很久很久。 第二天,审判。 云霓裳站在人群里,看着沈寒山被押上来,看着那些所谓的证据被一件件呈上,看着那些证人一个个站出来作伪证。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冷得像冰。 最后,主审官问沈寒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寒山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霓裳身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 “我没什么要说的。”他说,“要杀要剐,随你们。” 主审官敲下惊堂木:“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人群里一阵骚动。 云霓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寒山被押下去,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他最后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云霓裳一个人坐在屋里,点着一盏灯。 他把那朵干枯的桂花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张戏票拿出来,放在桂花旁边。再把那块云纹玉佩解下来,放在一起。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套戏服。 是他第一次见沈寒山那天穿的,月白的帔,绣着折枝梅花。 他穿上戏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化妆。 描眉,点唇,贴片子。 镜子里的脸,慢慢变成了杜丽娘。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开始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唱得很轻,像是在唱给一个人听。 唱完了,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他忽然笑了。 “霓裳一曲,误我终身。”他轻声说,“误了就误了吧。” 他拿起那朵桂花,握在手心。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月亮门下发现了他。 他穿着那身月白的戏服,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妆,是杜丽娘的样子。手里握着那朵干枯的桂花,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像是一个梦还没做完。 荣春班的人围着他,哭成一片。 那个小徒弟扑在他身上,哭着喊“师父”,喊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 只知道,他去找那个人了。 那个人说,要和他过一辈子。 他就去了。 戏班的老人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在他怀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那块山纹玉佩。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寒山把它塞给了他。 两块玉佩,一块云纹,一块山纹,贴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老人看着那两块玉,老泪纵横。 他把两块玉重新包好,放回云霓裳怀里。 “去吧,”他说,“去找他吧。他等着你呢。” 那天,城里下了一场雪。 雪很大,把整个城都埋成了白的。 荣春班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落下几朵残花,飘飘悠悠的,落在雪地上。 月亮门还立在那里,空荡荡的,等着不会再回来的人。 而那个穿着月白戏服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去找那个说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了。 这一次,不会再等了。
第40章 云绕着山,山托着云 那一年冬天,荣春班散了。 不是被人打散的,是自己散的。 班主没了,台柱子没了,剩下的人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唱戏的没了魂,还唱什么? 云霓裳的徒弟们在他坟前磕了头,各自收拾行囊,各奔东西。那个最小的丫头,就是当年被云霓裳吓唬说要送回老家的那个,跪在最前面,哭得站不起来。 “师父,您去找他吧,”她说,“徒弟们会自己长大的。”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云、沈。 两个字挨得很近,像是生前没能靠在一起,死后也要挨着。 那个副官后来也来过一次。他在坟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封信埋在了土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将军,您等的人,来了。 然后他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来过。 只有那棵桂花树,年年开花,年年落。花瓣飘到坟前,盖在石头上,像是替谁盖了一层薄薄的被。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城里变了模样,日本人走了,仗打完了,新社会来了。那条巷子还在,但荣春班的院子已经换了人家。月亮门被拆了,桂花树被砍了,那块地盖起了新楼。 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住过一个戏班,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叫云霓裳的青衣,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两个人,约好要过一辈子。 只有那块地底下,还埋着两样东西。 一块云纹玉佩,一块山纹玉佩。 合在一起,是一幅山水图。 分不开的。 云世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盏灯。 不是那种昏黄的油灯,是白惨惨的日光灯,刺得他眼睛疼。他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周围——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 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熟悉得很。 云世清转过头,看到沈寒山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外套,头发还是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沈先生……”云世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寒山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递给他。 云世清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我……晕了多久?”他问。 “三天。”沈寒山说。 云世清愣住了。 三天? 他明明只是在那间暗室里看了一眼戏票,然后就……然后他就去了那个地方,过了那几年,经历了那些事……那些事…… 他的手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棵桂花树,那座月亮门,那个傻乎乎地给他送炭的人,那个站在月光下说想跟他过一辈子的人,那道疤,那对玉佩,那封信,那个最后的眼神…… “霓裳。” 云世清猛地抬起头。 沈寒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那种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欣慰,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 还有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刻进骨头里的温柔。 “你……”云世清的声音在发抖,“你记得?” 沈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一直都记得。” 云世清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来。 沈寒山站起来,走到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丝光。 “那年冬天,”沈寒山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在月亮门前,想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云世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 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那个雪还没化完的冬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记得。” 沈寒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那我再说一遍。”他说,“这一次,你听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云世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霓裳,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唱戏,我听;你喝茶,我陪;你老了,我扶着你。一直到死。” 云世清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寒山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那么久。” 云世清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烟火,不是尘土,是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云世清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早说?” 沈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想不起来,”他说,“怕你觉得我疯了。也怕……” 他顿了顿,把云世清抱紧了一点。 “怕你想起来了,恨我。恨我当年丢下你。” 云世清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亮亮的。 “傻子。”他说,“我什么时候恨过你?” 沈寒山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那年冬天的炭火。 “沈先生。”云世清忽然开口。 “嗯?” “那个玉佩,”他问,“还在吗?” 沈寒山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雕着云纹。 云世清也伸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另一块玉佩,雕着山纹。 两块玉,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云绕着山,山托着云。 分不开的。 云世清看着那两块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以为,”他说,“再也见不到了。” 沈寒山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见到了。”他说,“以后都在。” 云世清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阳光暖暖地照着,像那年冬天,像那个他们以为可以一直过下去的日子。 这一次,是真的可以了。 后来云世清才知道,沈寒山比他醒得早。 那天在暗室里,看到他晕过去,沈寒山第一时间把他抱了出来。送医院的路上,沈寒山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晕过去了。沈寒山就在床边守着,守了一天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晚上,沈寒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月亮门前,月光很亮,雪还没化完。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的衣裳,眉眼温柔,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说:“你怎么才回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