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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的眼泪决堤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阿怀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摩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院子里的光越来越暗。阿念和阿怀的身影在光线中渐渐模糊,像两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慢慢消失。 然后天亮了。 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风还在吹,海棠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一切如常。 怀渡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他的肩膀还在抖。 摩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怀渡。” 怀渡没动。 “怀渡。”摩诃又叫了一声。 怀渡转过身。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一道面粉印子。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你早就知道。”怀渡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他们会走。” “嗯。”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摩诃看着他。“告诉你,你会更难过。”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摩诃,”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脆弱?” 摩诃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摩诃还是没说话。 “你瞒着我生孩子的事,瞒着我他们的事,瞒着天道要来抓他们的事——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摩诃看着他。 “是。”他说。 怀渡愣了一下。 “能瞒多久瞒多久。”摩诃说,“最好一辈子。”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怀渡说,“是不是有病?” 摩诃没说话。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开,又一根一根地攥起来。 “摩诃。” “嗯。” “你说,他们回到天界之后,会怎么样?”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受罚。但不会太重。他们是孩子。” “你呢?” “我犯了天规。罚会更重。”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罚?” 摩诃没有回答。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摩诃的手。摩诃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怀渡的手上还有面粉,沾到摩诃手上,白花花的。 “摩诃。” “嗯。” “不论你到了哪里,”怀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都会找到你。” 摩诃看着他。 风从海棠树上吹过来,叶子落在两个人肩膀上。谁都没有拍。 摩诃反握住怀渡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说。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院子里很安静。 厨房里还摆着五只空碗。阿念的窗台上还放着她那盆花。阿怀的桌上还有那盏灯。赵小包的小葱还剩一半,放在案板上,没来得及用。 一切都在。 一切都没变。 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怀渡站在院子里,看着海棠树。树根旁边那块木牌还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他蹲下来,把木牌上的泥土拨开,露出那行小字——“阿怀,你也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摩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走进厨房。 “盐和糖分得清了吗?”怀渡头也不回地问。 “分得清了。” “那这是什么?”怀渡举起一个罐子。 摩诃看了看。“盐。” 怀渡看了他一眼。“这是糖。” “……哦。” 怀渡叹了口气,把糖罐放回去。 摩诃站在他旁边,没有再递错。 水声哗哗地响。两只手在水池里洗碗,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 傍晚的时候,怀渡在厨房里做晚饭。摩诃站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然后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香啊!” 怀渡的勺子掉了。 他转身跑到门口,拉开院门。 阿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笑得眼睛弯弯的。阿怀站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坛酒,面无表情。 “怎么?不欢迎?”阿念说。 怀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不是走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走了。”阿念说,“又回来了。” “天道呢?” “天道说,念在初犯,从轻发落。罚我们在凡间思过三年。” “三年?” “嗯。三年之内不能回天界。”阿念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所以这三年,我们得麻烦你们了。” 怀渡看着她,又看了看阿怀,又看了看阿念手里的桂花糕。 “进来。”他说。转身走进厨房。 “摩诃,加两个菜。” 摩诃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已经开始打鸡蛋了。 阿念拉着阿怀走进院子,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把酒放在桂花糕旁边。她走到海棠树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那块木牌。木牌还在,字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怀渡爹爹,”她说,“晚上吃什么?” 怀渡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怀渡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昨天摩诃说过。 他没回头,但阿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晚饭摆在院子里。五个人,围着石桌坐。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还有一个汤。摩诃做的。怀渡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阿念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阿念知道,“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但月亮很圆。 阿念靠在阿怀肩膀上,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吐舌头。 “好辣。”她说。 阿怀把她的酒拿过来,换了一杯茶给她。 摩诃和怀渡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赵小包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端着碗在边上扒饭。“你们家天天都这么热闹吗?” “对。”阿念说,“天天都这么热闹。” 赵小包扒了两口饭,又说:“真羡慕。” 阿念笑了。“你也可以天天来。” 赵小包看了看摩诃。摩诃没说话。赵小包把这当成默许了,又去盛了一碗饭。 月亮越来越高。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笑声。 怀渡看着这一桌子人——阿念在跟赵小包抢最后一块桂花糕,阿怀默默地把自己的那块放到阿念碗里,摩诃在喝汤,面无表情但耳朵在听他们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不记得是谁说的。但那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不论你到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看着摩诃。 摩诃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 怀渡没说话。摩诃也没说话。 但摩诃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怀渡的手。和下午一样,握得很紧。 怀渡没有抽开。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海棠树上,照在五个人身上。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的味道。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听不清。但一定是好话。 阿念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抢到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怀渡爹爹,”她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怀渡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小笼包。” “好。” “皮薄一点。” “好。” “肉多一点的。” “好。”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阿怀看着她笑,把自己的茶递过去。“喝点水,别噎着。” 阿念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阿怀把茶杯放在桌上。 摩诃看着这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怀渡。 怀渡正在喝汤,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干嘛?” 摩诃没说话。他伸手,把怀渡嘴角沾的一点汤渍擦掉了。 怀渡的耳朵红了。 “你手脏。”他说。 “不脏。” “刚才拿过馒头——” “不脏。” 怀渡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阿念看见了。她看见了摩诃爹爹擦怀渡爹爹嘴角的动作,看见了怀渡爹爹红了的耳朵,看见了两个人之间那个很短很短的眼神交换。 她靠在阿怀肩膀上,笑了。 “阿怀。”她说。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过年好不好?” 阿怀低头看着她。“还有八个月才过年。” “那就先过中秋。再过重阳。再过冬至。再过元旦。再过春节。”阿念掰着手指头数,“反正每个节日都过。” 阿怀看着她掰手指头的模样,没说话。 “好不好嘛?”阿念抬头看他。 “……好。”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月亮很圆。风很轻。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石桌,吃完了饭,喝完了汤,抢完了桂花糕。 碗碟摞在一起,明天再洗。 酒坛空了,歪倒在地上。 赵小包又睡着了,靠在树干上,口水又流出来了。 阿念也困了,靠在阿怀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阿怀。”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阿怀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 “不论我到了哪里?” “不论你到了哪里。” 阿念笑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阿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摩诃和怀渡并肩坐着,看着这一切。 “摩诃。”怀渡说。 “嗯。”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找到?” 摩诃看着他。 “真的。”他说。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摩诃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也一样。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院子里很安静。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吹到很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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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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