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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咎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就那样走在前面,不快不慢,始终和身后的声音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那个人不会跟丢,也刚好让墨无咎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回头,我没有等他,他跟不跟是他的事。 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又钻进去。 小路变成山路,山路变成羊肠小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墨无咎终于停下脚步。 他回头。 那人倒在十几丈外的山路上,一动不动。 墨无咎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骂了一声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转身走了回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并没有晕过去。他只是太累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墨无咎来的方向。当墨无咎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 他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墨无咎蹲下身,看着他。 近看才知道这人的伤有多重。胸口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断掉的左臂肿得像馒头,膝盖以下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皮肉。更可怕的是他的后背——一道从肩胛劈到腰际的伤口,深可见骨,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发黑。 这样的人,是怎么爬了这么远的? 墨无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人用最后的力气,爬到了他面前。 “……娘。” 那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还固执地睁着,像是怕一闭眼墨无咎就会消失。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起自己曾经养过一条狗。那是他刚入宗门时在路边捡的,一条脏兮兮的小土狗,不知道被谁遗弃了。他给它起名叫阿黄,偷偷养在院子里。阿黄很傻,给一口吃的就对他掏心掏肺,每次他出任务回来,阿黄都会在院子门口等他,远远看到他就扑过来摇尾巴。 后来阿黄死了。 死在那场变故里。 和很多人一起死了。 墨无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救不了你。”他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那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灵脉断了,没有灵力,连最普通的疗伤丹都炼不了。” 那人听不懂。他只是固执地看着墨无咎,固执地喊:“娘。” “我没有丹药。” “娘。” “没有药你活不过今晚。” “娘。” “你听懂了吗?你会死的。” “娘。” 墨无咎停下。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生的渴望,只有他——只有墨无咎的倒影。 好像只要墨无咎在,其他都不重要。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躲进云层,久到山风吹得人发冷,久到那人的眼皮开始打架,眼睛却还拼命睁着看他。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 他伸手,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那人浑身滚烫,软得像一团烂泥,但被墨无咎碰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亮了,挣扎着往墨无咎身上靠。 “娘!娘!” “闭嘴。” 墨无咎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站起身。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形也比他壮硕得多,这一撑,差点把墨无咎压趴下。 墨无咎咬了咬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听着,”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恶狠狠的,“茅屋里有药,但都是凡药,能不能救活你,看你的命。活下来,你就跟着我。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 “活不下来,我就把你扔回乱葬岗。” 那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一直傻笑,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娘……娘……” “我不是你娘。” “娘……” “闭嘴。” “娘……” 墨无咎没有再说话。 山路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很久。那人压在他身上,越来越沉,呼出来的气越来越烫,但那双手却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什么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人身上。 墨无咎抬头看了一眼。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从那场截杀中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他一个人爬了三天三夜,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 现在,他在伸手拉另一个人。 也许是疯了。 也许只是太孤独了。 也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现在变成了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喷在他耳边。那呼吸很烫,很乱,但确确实实在继续。 还活着。 这就够了。 茅屋的门在清晨时分被推开。 墨无咎把那人放在自己那张破床上,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床上的人烧得人事不省,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娘……娘……” “我不是你娘。” 墨无咎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然后起身去找药。 凡药就凡药吧,死马当活马医。 他烧水,给他清洗伤口;他碾碎草药,给他敷上;他用仅剩的干净布条,给他包扎。那人的伤口太多太深,他忙到天光大亮,才勉强处理完。 做完这一切,墨无咎坐在床边,看着那人。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有那么傻了。眉眼舒展开,竟然称得上好看——剑眉,高鼻,薄唇,轮廓深刻,配上一头自然微卷的黑长发,像是在血污下藏着一张画。 只是太干净了。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没有任何沧桑和算计,干净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你是谁?” 墨无咎低声问。 那人当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了侧身,无意识地往墨无咎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声:“娘……” 墨无咎看着那只下意识抓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手。那只手曾经杀过多少人,他不知道;那只手曾经有多强,他也不知道。现在那只手只是无助地抓着虚空,想要抓住什么。 墨无咎伸出手。 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那只手立刻抓住了他,抓得死紧,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确定的东西。 那人的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墨无咎看着他。 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从破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人脸上,照在墨无咎苍白的手指上。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活下来。” 他说,声音很轻。 “活下来,就叫你阿木。” 门外,苍梧山的晨雾正在散去,鸟鸣声声入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章 傻子 墨无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九天剑宗,站在破天峰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云海,身后是师兄弟们羡慕的目光。他握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清冷的月光——那是师尊赐给他的本命飞剑“寒霜”,以万年玄冰铁为骨,以他自身的剑意为魂,一剑可斩断瀑布,一剑可劈开山峰。 “无咎,”师尊站在他身后,声音温和,“你是破天峰三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元婴可期,化神可望。但你要记住,剑道一途,最忌心软。修真界弱肉强食,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他转身,想对师尊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低头一看,手里的寒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断裂的剑,剑身上布满裂纹,像他碎裂的元婴,像他断尽的灵脉。而师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云海里。 脚下的悬崖开始崩塌,碎石坠落,他跟着一起往下掉。风声呼啸,刮得他睁不开眼。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醒了。 墨无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破旧的屋顶映入眼帘,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柱。空气中有一股草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是他这些日子已经闻习惯的。 苍梧山。茅屋。不是破天峰。 他闭了闭眼,等心跳平复下来。 三个月了,这个梦他做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坠落,一样的什么都抓不住。区别只是,以前醒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墨无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一只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力气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虽然已经上了药包扎,但纱布上还是渗出了血迹。 墨无咎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床上,那个人正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墨无咎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他的眉头紧锁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发白,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做梦。 墨无咎试着抽回手。 没抽动。 那人立刻像受惊的幼兽一样,整个人蜷得更紧,双手攥得更用力,嘴里嘟囔的声音也大了些,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什么。 墨无咎凑近了些,才听清那两个字。 “娘……娘……” 墨无咎:“…………” 他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抽出来。那人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明明浑身是伤烧得人事不省,这双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钳住他不放。 “松手。” 那人没反应。 “我说松手。” 那人依然没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把墨无咎的手往怀里拽了拽,贴得更紧了。 墨无咎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皱着的眉头,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动,一遍一遍地喊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称呼。 算了。 墨无咎靠回床头,不再挣扎。 反正他也睡不着了,就让他抓着吧。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那人的脸上。墨无咎偏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人。 昨晚上天黑,只看出他浑身是血,伤得不像样。现在天亮了一看,才发现这人长得其实很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分明,五官深刻得像刀刻出来的。只是太瘦了,颧骨有些突出,脸颊也凹了下去,像是被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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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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