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几里山路。风雪天。他抱着自己跑了十几里。 “傻子。”墨无咎说,声音很轻。 阿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木是傻子。娘的傻子。” 他把脸埋在墨无咎的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次他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墨无咎的手背上。 墨无咎感觉到手背上的温热,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反手握住阿木的手,轻轻捏了捏。 阿木感觉到了,哭得更厉害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青黛被哭声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墨无咎醒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她说,“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墨无咎看着她:“我的灵脉……” 青黛的表情暗了暗:“在恶化。我给你施了针,暂时稳住了,但不是长久之计。” 墨无咎闭上眼睛。 他早就知道。从第一次咳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走下坡路。灵脉尽断之后,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慢慢坏死,他只是在拖时间而已。 “多久?”他问。 青黛犹豫了一下:“最多……三年。” 墨无咎没有说话。 三年。 三年之后,他三十三岁。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三十三年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三年算什么?连一次闭关都不够。 但三年也够了。 够他做很多事。 够他教阿木说话,教他认字,教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够他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青黛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想说“你别放弃”,但她也知道,灵脉尽断这种事,不是靠意志就能解决的。修复灵脉需要天材地宝,需要高阶修士的帮助,而这些,墨无咎一样都没有。 阿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三年”这个词,也听懂了青黛说这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 “三年是多久?”他问。 青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很快。” 阿木不懂。 但他知道,“很快”不是一个好东西。因为青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娘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墨无咎喝了药又睡着了。阿木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在想“很快”是什么意思。 很快是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娘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侧过身,看着墨无咎的睡脸。娘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阿木伸手,轻轻地把他的眉头抚平。 “娘,”他小声说,“阿木不让娘死。”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照在药铺的窗户上,照在阿木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傻子。 在那平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第7章 背着 墨无咎在青黛的药铺里躺了五天。 五天里,阿木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青黛给药铺里加了一张小床,阿木不肯睡,非要趴在墨无咎的床边,手抓着墨无咎的衣角,像一只守窝的幼兽。青黛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随他去了。 墨无咎醒着的时候,阿木就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睛都不带眨的。墨无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问他在看什么,阿木认真地回答:“看娘。娘好看。” 墨无咎:“……” 青黛在旁边偷笑,被墨无咎一个眼刀剜过去,笑得更大声了。 第五天的时候,墨无咎能下床了。他的身体还是很虚,走几步就要喘,但至少不用一直躺着。他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 “我该回去了。”他对青黛说。 青黛正在柜台后面包药,闻言抬起头:“你确定?你的身体还没好利索。” “死不了就行。”墨无咎说。 青黛叹了口气,没有多劝。她知道墨无咎的性子,这个人倔得很,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袱,“我给你配了一些药,够用半个月的。吃完再来拿。”她又拿出一瓶丹药,“这是养气丹,每天吃一粒,能帮你稳住灵脉。记住,每天一粒,不能断。” 墨无咎接过包袱,点了点头:“多少钱?” “老规矩,下次来帮我认草药就行。”青黛笑了笑,然后看向阿木,“阿木,照顾好你娘啊。” 阿木站在墨无咎身边,一只手抓着墨无咎的袖子,闻言用力点头:“阿木会!阿木保护娘!” 青黛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木这次没有躲,因为他觉得青黛是个好人——她救了娘。 “乖,”青黛说,“路上小心。” 出了药铺,墨无咎迈步往前走。刚走了几步,阿木就追上来,拦在他面前。 “娘,”阿木蹲下身,背对着墨无咎,“上来。” 墨无咎愣了一下:“干什么?” “阿木背娘。”阿木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娘不能走路。娘会累。阿木背娘。” “不用,我能走。” “娘骗人,”阿木固执地说,“娘走了三步就喘了。阿木听到了。” 墨无咎沉默了一下。这傻子平时什么都不懂,但在关于他的事情上,敏锐得不像话。 “我说了不用。”他绕开阿木,继续往前走。 阿木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没有继续要求背他,但也没有放弃。他跟在墨无咎身后,手虚虚地护着他的腰,随时准备在他摔倒的时候接住他。 墨无咎知道他在后面跟着,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青石镇的街道,走向镇外的山路。 出了镇子,路就不好走了。前几天下了大雪,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看不清楚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墨无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要喘很久。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不肯停。 阿木跟在后面,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娘,”他又追上来,“阿木背你。” “不用。” “娘会摔倒的。” “不会。” 话音刚落,墨无咎的脚踩在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上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阿木一把捞住了他。 动作快得不像话,像是预判了墨无咎会摔倒一样。他一只手揽住墨无咎的腰,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稳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娘,”阿木低下头,看着怀里脸色煞白的墨无咎,声音闷闷的,“阿木背你。” 这一次,墨无咎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他不想拒绝,是因为他的腿在发抖,已经站不稳了。他靠在阿木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阿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墨无咎背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背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墨无咎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宽阔的温度,隔着棉袄透过来,暖融融的。 “走了,”阿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阿木背娘回家。” 他迈开步子,稳稳地走在山路上。 雪很深,有些地方没过了他的膝盖。但他的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脚下生根一样,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呼吸很均匀,不急不缓,背上的墨无咎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墨无咎趴在他背上,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 阿木的背很宽。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宽,是天生的大骨架,肩胛骨像两扇门板,把所有的风雪都挡在外面。墨无咎趴在上面,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一点风都吹不到。 很暖。 墨无咎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放松。五天来,他第一次觉得不冷了。 “娘,”阿木突然开口,“你睡了?” “没有。” “娘累不累?” “不累。” “阿木也不累,”阿木说,“阿木可以一直背着娘。一直一直。” 墨无咎没有说话。 阿木走了几步,又说:“娘,阿木喜欢你。” 墨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了。” “娘喜欢阿木吗?”阿木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 阿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墨无咎看不到他的脸,但他感觉到阿木的背在微微发抖。 “娘,”阿木的声音有些哑,“阿木好高兴。”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阿木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山路很长。从青石镇到苍梧山,有十几里。阿木背着墨无咎,走了一个多时辰。他没有休息过一次,也没有喊过一声累。他就那样稳稳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 墨无咎中途醒了几次,每次都说“放我下来”,阿木每次都摇头,说“阿木不累”。墨无咎知道他累——他听到阿木的呼吸越来越重,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但他也知道,这傻子不会放他下来的。 快到苍梧山的时候,阿木突然停下了脚步。 墨无咎感觉到了他的异样,睁开眼:“怎么了?” 阿木没有回答。他站在山路中间,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盯着前方——那里是茅屋的方向。 “阿木?”墨无咎皱了皱眉,“怎么了?” “有人。”阿木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阿木说话软绵绵的,像个小孩子,带着一种奶声奶气的感觉。但现在,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股让墨无咎陌生的寒意。 墨无咎的心沉了一下。 他从阿木背上滑下来,站稳,顺着阿木的目光看向茅屋的方向。 茅屋的门开着。 门前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那些脚印很大,不像是阿木的,也不像是他自己的。而且脚印很新,像是刚刚踩上去的。 有人来过。 墨无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娘,在这里等。”阿木说。他的目光还盯着茅屋的方向,眼神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懵懂,没有天真,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警惕。 墨无咎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眼神。 “阿木——” “在这里等。”阿木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他看了墨无咎一眼,那一眼让墨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阿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