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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咎的身体是在腊月中旬开始恶化的。 最开始是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咳嗽。每次咳完,墨无咎都要背过身去,悄悄把手心里的血擦掉,不让阿木看到。 但阿木还是看到了。 那天下午,墨无咎在院子里劈柴。劈柴本来应该是阿木的活,但阿木的手冻伤了——前几天他在雪地里玩了太久,手上起了冻疮,肿得像个小馒头。墨无咎不让他碰冷水,让他待在屋里烤火,自己出来劈柴。 他拿起斧头,对准一根木柴劈下去。 第一下,手抖了,劈偏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劈了一下。这次劈中了,但木屑飞溅的时候,他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去。 “咳——” 一口血喷了出来,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的红。 墨无咎的身体晃了晃,斧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他想站稳,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向前倒去—— “娘!!!” 阿木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 墨无咎没有摔在地上。阿木从屋里冲出来,在他倒地的前一刻接住了他。阿木的手在发抖,冻疮被蹭破了,血和脓混在一起,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娘!娘!你怎么了!”他抱着墨无咎,声音又尖又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娘!你流血了!你嘴里流血了!” 墨无咎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没事”,但一张嘴,又咳出一口血来。 阿木看到那口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上次娘也是这样——咳嗽,吐血,然后昏迷了三天三夜。那次他以为娘要死了,他哭了很久,害怕了很久,最后娘醒了,说“在呢”。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血比上次多。 阿木低头看着怀里的墨无咎,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娘!”他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娘你醒醒!你不要睡!娘!” 墨无咎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能听到阿木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青……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阿木抱着墨无咎,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娘?”他喊,没有回应。“娘!”他又喊,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娘为什么会吐血,不知道为什么会昏倒,不知道青黛是谁——哦,青黛,那个给娘送药的女人,那个阿木不喜欢的人。 娘说了“青黛”。 娘要青黛来。 阿木不知道青黛住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个地方——青石镇。上次青黛说过,她的药铺在青石镇。从苍梧山到青石镇,有十几里山路。 十几里。 阿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墨无咎。娘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也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他要把娘抱紧,不能让娘更冷。 他把墨无咎打横抱起来,用自己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袄裹住他,然后迈开步子,冲进了风雪里。 雪下得很大。 山路被雪覆盖了,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阿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踩进雪坑里,整个人摔倒在地。但他每次都会在摔倒的瞬间转过身,让自己的背先着地,把墨无咎护在怀里。 雪灌进他的领口、袖口、裤腿,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敢停。他抱着墨无咎,在风雪中拼命地跑,嘴里不停地喊:“娘,阿木在,娘不怕,阿木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只要一直说,娘就能听到,就不会睡过去。 十几里山路,他跑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他出现在青石镇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个雪人。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手上全是冻疮破裂后的血痕。但他怀里的人,被他的体温护着,还是温热的。 “青黛!!!”他站在镇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青黛!!!娘要找青黛!!!” 镇上的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上次跟墨先生一起来镇上的那个傻子吗? “青黛!!!”阿木继续喊,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他不肯停,“青黛在哪里!娘要找青黛!!!” 一个路人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药铺在那边。” 阿木抱着墨无咎,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青黛的药铺在镇子的东头,一个小小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青黛药铺”四个字。阿木不认识字,但他认识那个木牌——上次青黛指着它说过,“这是我的药铺,有急事就来这里找我”。 他用脚踢开门,冲了进去。 “青黛!!!” 青黛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被这声大喊吓得手一抖,一簸箕草药全洒了。她抬起头,就看到阿木站在门口,浑身是雪,怀里抱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人。 “墨先生?!”青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快!放这里!” 她指着里间的一张床,阿木立刻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墨无咎放在床上。他的手还在发抖,但放下墨无咎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娘,到了,”他蹲在床边,握着墨无咎的手,“青黛在这里了。娘不怕。” 青黛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墨无咎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吐血了?”她问。 阿木点头:“好多血。雪地上都是红的。” “多久了?” “刚刚。阿木劈柴,娘就……就倒下了。”阿木的声音在发抖,“青黛,娘怎么了?娘会不会死?” 青黛没有回答。她转身去拿了一套银针,开始给墨无咎施针。她的手很稳,但眉头皱得很紧。 阿木蹲在床边,看着青黛在墨无咎身上扎针,一根一根的银针扎进去,娘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害怕极了,但他不敢出声,怕打扰青黛。 过了很久,青黛终于收了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灵脉在恶化。”她说,声音很低。 阿木听不懂这个词:“灵脉是什么?” 青黛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可以理解为……身体里的一条路。灵力在这条路上走。墨先生的这条路断了,而且断的地方越来越多。如果不尽快修复,最多……” 她没有说下去。 阿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急了:“最多什么?” 青黛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的、充满了恐惧和期待的眼睛,不忍心说出那个数字。 “很快。”她最终说了两个字。 阿木不懂“很快”是多久。他只知道,这两个字从青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很快是多久?”他问。 青黛没有回答。 阿木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很快是多久?!” 青黛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阿木看着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外面那种冷,是心里那种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冷风灌进去,冻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墨无咎。娘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也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娘,”他握住墨无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娘,阿木在。阿木在这里。你醒醒好不好?” 墨无咎没有反应。 阿木把脸埋在墨无咎的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青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难受。她认识墨无咎的时间不长,但她知道这个人有多骄傲——破天峰首座亲传弟子,三百岁元婴后期,剑道天才。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连一个傻子都在为他哭。 “阿木,”她走过去,把手放在阿木的肩上,“我会尽力的。我会想办法帮他稳住伤势。” 阿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只是看着青黛,认真地问:“娘会死吗?”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对上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你不能对它撒谎。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了实话。 阿木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黛以为他没有听懂。然后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墨无咎的手背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娘不会死。阿木不让娘死。” 声音很轻,很平静,但青黛从中听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孩子的执拗,不是傻子的天真,而是一种……决心。 一种她从未在一个傻子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决心。 那天晚上,阿木没有睡。 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墨无咎的手,看着他的脸。青黛给他拿了一床被子,他没有盖;给他端了一碗粥,他没有喝。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青黛在旁边配药,时不时看他一眼。 “阿木,你不睡一会儿吗?”她问。 阿木摇头。 “不饿吗?” 摇头。 “阿木,”青黛放下手里的药,走到他面前,“你这样熬着,身体会垮的。你娘醒了,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阿木抬起头,看着她:“娘会醒吗?” 青黛沉默了一下:“会。” 阿木想了想,然后说:“那阿木等娘醒了再睡。” 青黛看着他那张固执的脸,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夜深了,药铺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青黛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阿木依然坐在床边,握着墨无咎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动了一下。 “娘?”他凑过去,盯着墨无咎的脸。 墨无咎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布满了血丝,但确实是睁开了。 “娘!”阿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然后又立刻压低了——青黛说过,娘需要安静。“娘,你醒了!你醒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满是担忧和欢喜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 “阿木带娘来的,”阿木说,“娘说青黛,阿木就带娘来找青黛。阿木跑了好远好远,雪好大,但阿木没有摔到娘。阿木把娘抱得紧紧的,娘一点都没有冷到。”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手上破裂的冻疮,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燃烧的、傻乎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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