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子,一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怪物,一个把他当成“娘”的——什么东西。 墨无咎不知道阿木到底是什么。他没有灵力,却有着远超常人的肉身;他心智如幼儿,却有着令人胆寒的战斗本能;他什么都不懂,却在某些时刻,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那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墨无咎不知道这把刀曾经属于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他只知道,现在这把刀在他手里,还没有开刃,还没有沾血,还是一张白纸。 而他,正在这张白纸上写下第一笔。 这个认知让墨无咎有些不安。 他有什么资格教别人?他自己都是一个废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他能教阿木什么?教他怎么认草药?教他怎么熬药?教他怎么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荒山野岭里等死? 墨无咎睁开眼睛。 阿木的呼吸喷在他的头顶,温热,均匀,带着一点米粥的甜香。 “阿木。”他低声喊。 阿木没有醒,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墨无咎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阿木醒来的第七天,苍梧山下雪了。 墨无咎是被阿木摇醒的。他睁开眼,就看到阿木趴在窗户上,脸贴着窗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一只看到了新奇事物的猫。 “干什么?”墨无咎迷迷糊糊地问。 阿木转过头,整张脸都在发光:“娘!白!外面,白!” 墨无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下雪了。 苍梧山的冬天虽然来得快,但雪不常下。墨无咎在这里住了三个月,还是第一次看到雪。他披了件外袍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地之间,一片洁白。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无数朵白云,一点一点地洒向人间。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变成了一道道温柔的弧线;近处的树木挂满了雪花,像是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纱衣。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簌簌,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 墨无咎站在门口,看着这片雪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破天峰的雪。每年冬天,九座剑峰都会被白雪覆盖,从远处看,像九柄插在云海中的银剑。那时候他会站在悬崖边,看着雪落在寒霜剑上,看着剑身上的月光和雪光交相辉映。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娘!” 阿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墨无咎转头,就看到阿木已经冲进了雪地里,赤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张开双臂,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头发上。 “娘!白!好多白!”他兴奋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雪地里转圈,伸出手去接雪花,接到一片就凑到眼前看,雪花在掌心融化,他又去接下一片。 墨无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 阿木的里衣很薄,雪落在上面就化了,湿了一大片,他也不在乎,继续在雪地里跑。黑色的卷发上落满了雪花,像是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睫毛上也挂着雪珠,一眨眼就掉下来,落在脸颊上,顺着脸颊滑下去。 他跑了很久,跑累了就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天,嘴巴张开,接住飘下来的雪花。 “甜的!”他回头冲墨无咎喊,眼睛亮得像星星,“娘,雪,甜的!” 墨无咎忍不住笑了。 很轻,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微微翘起,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一角。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傻子,”他说,“雪没有味道。” “有!”阿木固执地说,“甜的!娘,你尝!”他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雪,递到墨无咎面前,眼神期待,“娘,吃。” 墨无咎看着那捧雪。雪在阿木的手心里融化了一些,变成半雪半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下去,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阿木的手冻得通红。 他在雪地里跑了快半个时辰,赤着脚,只穿一件里衣,手冻得通红,脚冻得发紫,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兴奋地看着墨无咎,等着他尝一口自己捧回来的雪。 墨无咎低下头,从他手心里捏起一小撮雪,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就是普通的雪,冰凉冰凉的,在舌尖上化成水,带着一点山间的清冽。 “怎么样?”阿木紧张地看着他,“甜吗?” 墨无咎看着他那张冻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 “甜。”他说。 阿木立刻笑了,笑得比雪花还灿烂。他又跑回雪地里,继续接雪,继续尝,时不时回头冲墨无咎喊一声“娘”,像是确认他还在。 墨无咎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雪越下越大,阿木的里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具强壮的身体——宽肩,窄腰,厚实的胸膛,还有那双修长有力的腿。他在雪地里跑,跳,转圈,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幼兽,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墨无咎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一件自己的外袍。 “阿木。”他喊。 阿木立刻跑过来,浑身是雪,脸上挂着傻笑:“娘!” 墨无咎把外袍披在他身上:“穿上。别冻着。” 阿木低头看着那件外袍,又抬头看着墨无咎,眼睛亮亮的。他笨手笨脚地把外袍裹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的味道。”他闷闷地说。 墨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屋。”他说,转身先进了门。 阿木跟在后面,穿着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外袍,衣摆刚到他的膝盖,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半截小臂。他也不在意,只是紧紧地裹着那件外袍,像是裹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进屋之后,墨无咎生了一盆火,让阿木坐在火边烤衣服。阿木乖乖地坐着,但眼睛一直往窗外飘,时不时“哇”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墨无咎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从镇上买来的药理书。 “娘,”阿木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个,是什么?” 墨无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窗外,一只松鼠正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 “松鼠。”墨无咎说。 “松……鼠。”阿木认真地重复,这次竟然说对了,“娘,松鼠,做什么?” “在找吃的。” “找吃的?”阿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站起来,“阿木也去找吃的!给娘!” “坐下。”墨无咎按住他,“外面冷,你别出去。” 阿木有些不情愿地坐下来,但眼睛还盯着那只松鼠。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娘,松鼠,有娘吗?” 墨无咎愣了一下。 “应该有。”他说。 “松鼠的娘,在哪里?” “在它身边吧。”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墨无咎,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傻子:“阿木的娘,在身边。阿木,高兴。” 墨无咎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 “阿木,”他说,“我不是你娘。” 阿木歪着头,不理解。 “我是男的,”墨无咎说,“不能当你娘。” 阿木想了想,然后指着自己:“阿木,男的。”又指着墨无咎,“娘,男的。男的,可以当娘。” 墨无咎:“……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阿木认真地问。 墨无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用阿木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件事。他总不能说“你是我捡回来的,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吧?阿木连“捡”是什么意思都不一定懂。 “算了,”他放弃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阿木立刻笑了,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娘,好。” 墨无咎没有推开他。 窗外,雪还在下。 那只松鼠已经不见了,树枝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墨无咎翻了一页书,但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阿木刚才说的话。 “阿木的娘,在身边。阿木,高兴。” 高兴。 多简单的词。简单到墨无咎都快忘了它是什么意思。 他活了三百年,修炼,比试,杀敌,争资源,抢机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以为这就是修真界的生活——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你“高兴吗”。 但现在,有一个傻子坐在他身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袍,烤着火,看着雪,很认真地对他说:“阿木,高兴。” 因为他在身边。 所以高兴。 墨无咎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放下书,起身去灶台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阿木,一碗自己端着。 阿木接过碗,照例先往墨无咎嘴边递了一勺:“娘,吃。” 墨无咎吃了。 阿木笑了,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 墨无咎看着他,也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他放了灵蜂蜜。 “甜的。”他说。 阿木抬起头,嘴角沾着米粒:“娘,甜?” “嗯。甜。” 阿木又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甜”这个字是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墨无咎看着他的笑脸,低头喝粥,没有再说话。 屋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苍梧山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安静,美好,像一幅画。 墨无咎放下碗,走到门口,看着这片雪景。 阿木跟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 “娘,”阿木说,“好看。” “嗯。”墨无咎说。 “以后,还下雪吗?” “会。每年都会。” 阿木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阿木,每年都和娘,一起看雪。” 墨无咎转头看着他。 阿木也转头看着他,眼神干净,认真,没有半点虚假。 “好。”墨无咎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阿木听到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墨无咎的袖子。 墨无咎没有抽开。 他们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苍梧山的雪景,一个高大,一个清瘦,一个傻笑,一个沉默。 但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