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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场雪 苍梧山的冬天比墨无咎想象的还要难熬。 他原以为自己在破天峰修炼了三百年,早就习惯了苦寒——剑修闭关的时候,动辄在冰天雪地里坐上半个月,剑意入体的时候,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比任何冬天都冷。他以为自己不怕冷。 但他忘了,那时候他有灵力护体。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入冬之后的第七天,苍梧山的气温骤降到墨无咎难以承受的程度。茅屋的墙壁是用土坯垒的,屋顶是茅草铺的,门窗都是破的,北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骨头里。 他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了身上——一床破被子,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层干草。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阿木一条胳膊暖和。 阿木不怕冷。 这件事墨无咎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傻子像是一个永远烧不完的火炉,体温恒定在一个让人舒适的刻度上,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雪,他的身体永远是滚烫的。睡觉的时候,墨无咎会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靠到最后整个人都缩进了阿木的怀里,像一只蜷在炉边的猫。 阿木对此非常满意。 每次墨无咎靠过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墨无咎的头顶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一只终于把心爱之物叼回窝里的幼兽。 墨无咎一开始还会挣扎,后来发现挣扎也没用——阿木的力气大得离谱,而且睡着了之后完全是本能反应,越挣扎他抱得越紧。再加上被阿木抱着确实暖和,墨无咎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反正也没人看见。 他这样安慰自己。 但阿木并不满足于只在睡觉的时候抱着他。 白天的时候,阿木也会找各种理由往墨无咎身上贴。墨无咎做饭的时候,他从后面抱住墨无咎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往锅里扔菜叶;墨无咎看书的时候,他坐在地上,脑袋靠在墨无咎的膝盖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墨无咎出门砍柴的时候,他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帮墨无咎挡开挡路的树枝,然后顺势握住他的手,说是“怕娘摔”。 墨无咎觉得他不是怕自己摔,是单纯地想牵手。 但他没有拆穿。 因为阿木的手真的很暖和。 这天傍晚,墨无咎正在灶台前熬粥,阿木照例从后面抱住他,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看着他搅粥。 “娘,”阿木突然说,“你抖。” 墨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旧伤。他燃烧元婴之后,灵脉尽断,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退化,最明显的就是手抖。刚开始只是偶尔抖一下,现在越来越频繁了。 “没事。”他说,把勺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阿木没有说话,但他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暖过来。 墨无咎没有挣扎。 粥熬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阿木。阿木照例先喂他一勺,确认他吃了之后才自己开始喝。喝到一半,阿木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墨无咎。 “娘,脸红。”他说。 墨无咎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不只是脸,他整个身体都有点发烫,脑袋也有些昏沉沉的。他以为是灶台的火烤的,没有在意。 “没事,喝粥。”他说。 阿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时不时抬头看墨无咎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晚上,墨无咎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火烤的。 是发烧。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灌满了浆糊。被子盖在身上,他觉得重得像一座山;不盖被子,他又冷得发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喉咙。 “咳——” 一声咳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墨无咎伸手捂住嘴,摊开手——掌心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血。 他又咳了一声,又是一口血。 灵脉尽断之后,他的身体一直在恶化。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娘?” 阿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睡意和不安。他感觉到墨无咎在发抖,本能地伸手去抱他,手指碰到墨无咎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烫!”阿木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不再是软绵绵的撒娇,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锐利,像是某种沉睡的本能被触发了,“娘!你怎么了?!” “没事……”墨无咎想推开他,但手软得没有力气,“只是发烧……” “烧?”阿木不懂这个词,但他懂“烫”。他摸了摸墨无咎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了一件事——娘的额头比自己的烫很多,烫得不正常。 “娘,疼?”他问,声音在发抖。 “不疼……”墨无咎闭上眼睛,“睡吧,明天就好了。” 阿木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看着墨无咎。墨无咎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偶尔咳一声,每一次咳嗽都让他整个人都在抖。阿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一件事—— 娘不舒服。 很不舒服。 他伸手把墨无咎抱进怀里,像平时一样,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但这次不一样,墨无咎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阿木抱上去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被烫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娘,阿木在,”他把脸贴在墨无咎的额头上,声音低低的,“阿木在,娘不怕。” 墨无咎没有回答。 他已经烧得有些意识模糊了。 阿木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虚弱。墨无咎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叶子,阿木甚至不敢用力抱他,怕把他抱碎了。 “咳——” 墨无咎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出来的血更多了,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阿木的手背上。 阿木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愣住了。 红色的。 热的。 从娘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说不出话。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这个红色的东西从娘嘴里流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在嘶吼,在挣扎着要冲出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撞击着铁栏,想要挣脱出来。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娘!”他喊,声音又大又急,“娘!你流血了!娘!” 墨无咎被他的声音吵得微微睁开眼,看到阿木那张满是惊恐的脸。 “别喊……”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吵……” 阿木立刻闭嘴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恐惧和不安。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又看了看墨无咎嘴角的血痕,嘴唇抖了抖,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他最终只喊出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墨无咎没有再回答。 他闭上眼睛,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阿木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娘会这么烫,为什么会咳血,为什么喊不醒。他只知道一件事—— 娘不动了。 娘像那些躺在乱葬岗里的人一样,不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阿木的脑子,扎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娘!”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哭腔,“娘!你醒醒!娘!” 墨无咎没有反应。 阿木慌了。他伸手去拍墨无咎的脸,轻轻地拍了两下,没反应;又用力拍了两下,还是没反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火在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娘!娘!娘!” 他一声接一声地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他这种事。他不知道什么是“病”,不知道什么是“发烧”,不知道人为什么会咳血,不知道人为什么会醒不过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娘不能不动。 娘不能像那些人一样。 娘要醒过来。 “娘!!!” 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在茅屋里回荡,震得屋顶的茅草都在簌簌往下掉。然后—— 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阿木愣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一片湿润。他把手指放到眼前看——透明的,亮晶晶的,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胸口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那种疼和他身上的伤不一样,伤口的疼是尖锐的、刺痛的,但胸口的疼是闷的、沉的,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 而那种透明的、亮晶晶的东西,就一直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嘴角,咸的。 “娘……”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墨无咎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娘……醒醒……阿木怕……阿木怕……” 他就那样抱着墨无咎,一遍一遍地喊,一遍一遍地哭,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狗,蜷缩在角落里,对着黑暗发出无助的呜咽。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只知道,当他终于哭累了、抬起头的时候,墨无咎的眼睛睁开了。 “……别哭了。”墨无咎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吵死了。” 阿木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墨无咎,看着那双微微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 “娘!!!”他扑上去,整个人压在墨无咎身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浑身都在发抖,“娘!你醒了!娘!你醒了!!!” “咳——压死了……”墨无咎被他压得差点又背过气去,“起来……重……” 阿木赶紧爬起来,但还是抓着墨无咎的手不放,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鼻涕都流出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傻乎乎地看着墨无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娘,你醒了,”他反复说,像是在确认什么,“娘,你醒了。” 墨无咎看着他那张狼狈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抹傻乎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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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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