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 阿木跑进灶房,生了火,洗了米,下了锅。他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粥翻滚,脸上挂着笑。墨无咎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阿木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腰很直。他长大了。不只是身体,是心。他会烧水了,会煮粥了,会等一个人等二十三天不哭不闹了。他长大了。 墨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明显。这只手,握过剑,杀过人,拔过噬魂。这只手,也摸过阿木的头,擦过阿木的眼泪,拍过阿木的背。这只手,还能做很多事。但也许,做不了多久了。 他要去血海。去杀死那个叫“血海”的东西。也许他会死,也许他不会。也许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也许他还会回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回来了。回到阿木身边。哪怕只有三天。三天就够了。 粥煮好了。阿木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一碗给娘,一碗给自己。他坐在墨无咎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 “娘,好喝吗?” “好喝。” “阿木每天都煮。煮了等娘回来。娘不回来,阿木就自己喝。喝完再煮。煮了再等。”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傻乎乎的脸。“阿木,你长大了。” 阿木愣了一下。“阿木长大了吗?” “长大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那阿木是不是不能喝奶奶了?” 墨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是。” “阿木知道。阿木不喝了。阿木喝粥。粥也好喝。有娘的味道。”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稠,很香,有阿木的味道。不是米的味道,不是水的味道,是阿木的味道。是他在灶台边蹲了很久、盯着锅看了很久、生怕粥糊了的味道。是他在等一个人的时候、把所有的想念都煮进锅里的味道。 “娘,”阿木突然说,“你以后不要走那么久了。阿木会怕。” “怕什么?” “怕你不回来。” 墨无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不会的。我会回来的。” “阿木知道。娘说的,阿木信。”阿木笑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掉,“娘,阿木吃饱了。阿木去洗碗。” 他端起碗,走到灶台边,开始洗碗。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洗了三遍,擦干了,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回来,蹲在墨无咎面前。 “娘,你今天累了。早点睡。” “好。” 两个人走进屋里,躺下来。阿木抱着墨无咎,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蹭来蹭去,也没有提喝奶的事。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狗。 “娘,阿木好高兴。你回来了。” “嗯。” “阿木以后不哭了。阿木答应过娘的。” “好。” 阿木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睡着了。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三天后的事。血海,剑灵,夺舍。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为了阿木。 他低下头,在阿木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阿木没有醒,但在睡梦中笑了。墨无咎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 “等我。”他小声说。 没有人听到。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第二天,方远来了。 他看到墨无咎,愣了一下。“墨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还走吗?”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走。三天后。” 方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比之前更瘦的脸,看着他眼窝的阴影,看着他嘴角那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细纹。他想问“去多久”,但他没有问。他知道,墨无咎这次去,可能回不来了。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因为他的直觉。散修的直觉,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直觉。 “墨师兄,”他说,“阿木交给我。你放心。” 墨无咎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 方远摇了摇头。“不用谢。阿木是我朋友。” 他走进院子,看到阿木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院门口,看着阿木的背影。 阿木在说:“娘回来了。阿木好高兴。娘瘦了,阿木要给娘做好吃的。阿木会煮粥了,还会煮面。方远教的。阿木煮的面可好吃了。娘吃了会高兴的。” 方远的鼻子有些酸。他转过身,走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哭。阿木没有哭,他也不能哭。 第三天,裴玉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没有笑。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阿木正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看到她,他站起来。 “姐姐,你来了。娘在屋里。” “我不是来找你娘的。我是来送点心的。”裴玉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桂花糕。你娘爱吃的。” 阿木接过食盒,放在石桌上。“姐姐,娘又要走了。” 裴玉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 裴玉沉默了很久。她走进屋里,看到墨无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墨师兄。” “裴玉。” “你要走了?” “嗯。” “还回来吗?”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裴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她想说“你别去了”,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想说“我等你”,但她知道等不一定有结果。她想说“我喜欢你”,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给我带一片叶子。从你去的地方摘的。” 墨无咎看着她。“我记得。” “那就好。”裴玉笑了,但那个笑容很苦,“你去吧。早点回来。阿木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拿起剑,走出房间。裴玉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把半黑半白的剑在他的腰间摇晃。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白芷,”她叫了一声,“帮我看着丹炉。我去送他。” 她跑出去,追上墨无咎。“墨师兄,我送你。” 墨无咎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裴玉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走到山门口,墨无咎停下来。“回去吧。” 裴玉站在那里,看着他。“墨师兄,你保重。” “嗯。” 墨无咎转身走了。裴玉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墨师兄,”她小声说,“我等你。” 没有人听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有去理。 墨无咎走的那天,阿木没有哭。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墨无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喊“娘”,没有像以前一样蹲在门口等。他走回院子里,拿起铁剑,开始练剑。 一遍,两遍,三遍。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像一只学走路的小熊。但他没有停。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练到手上起了水泡,练到铁剑上全是他的指印。 方远来看他,给他带了饭。他吃了,吃完又拿起剑,继续练。 “阿木,够了。天黑了。”方远说。 “阿木再练一遍。最后一遍。” 他练了最后一遍,然后收起剑,走进屋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香。但他觉得空。娘不在,床是空的。他把被子卷起来,抱在怀里。被子软软的,但没有娘软。被子暖暖的,但没有娘暖。 “娘,”他小声说,“阿木等你。一直等。”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他答应过娘,不哭。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娘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叫他:“阿木。”他跑过去,抱住娘。娘没有推开他。娘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 “我回来了。” “嗯。阿木知道。娘说的。” 娘笑了。阿木也笑了。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梦醒了。阿木睁开眼,天还没亮。他摸了摸身边,空的。被子是凉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娘的味道。但他没有哭。他坐起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杠。娘走了一天。还有好多天。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蹲在院子里,等天亮。等太阳升起来,等方远来,等裴玉来,等沈映寒来。等娘回来。 第56章 血战 墨无咎再次踏入血海的时候,海水比上次更红了。不是那种暗沉的红,是鲜红的,像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浪花拍打着海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比上次更快,更急。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站在海岸上,握着剑,看着那片无边的红色。剑身上的白色纹路在血色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血海。 这一次,海水没有没过他的脚踝就停了。海水分开了,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在他面前让出一条路。路是干的,没有水,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和噬魂剑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墨无咎走在那条路上,脚步很稳。他知道,这不是奇迹,不是神迹,是血海的主人知道他要来,故意让出路来。那个沉睡在海底的、要夺他舍的东西,在等他。就像猎人等待猎物走进陷阱,就像蜘蛛等待飞虫撞入蛛网。 他走了很久。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两边的海水像两堵墙,血红血红的,他能看到墙里有东西在游动——不是鱼,是人的影子,透明的、模糊的、扭曲的人影。他们在海水中游来游去,脸贴在水的另一面,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但声音传不出来,只有嘴在动。 墨无咎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腿不抖了,肺不烧了,眼睛也不流血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腥甜的空气,习惯了沉闷的心跳声,习惯了那些透明的、扭曲的人影在两边游动。人什么都能习惯。 路的尽头,是那座宫殿。黑色的宫殿,建在海底的山丘上,墙壁上爬满了藤壶和贝类。和上次一样,没有变化。但墨无咎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宫殿里面,那个沉睡的东西,醒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