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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阿木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阿木,你是个好孩子。” “阿木不是孩子。阿木是大人。”阿木认真地说,“娘说的。” “对。你是大人。”裴玉笑了,但那个笑容很苦,“大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等。” “嗯。阿木会好好等。等娘,等姐姐,等方远,等所有人。” 裴玉站起来,走进屋里。墨无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块玉简,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裴玉。” “墨师兄。”裴玉站在门口,“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放那儿吧。” 裴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她拿了一块,递到墨无咎面前。墨无咎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很软,馅料很甜,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吗?”裴玉问。 “好吃。” 裴玉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墨师兄,我要回百花谷了。”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还回来吗?” “不知道。”裴玉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师尊让我回去,说是有重要的事。也许很快就能回来,也许……也许回不来了。” 墨无咎看着她。“不管回不回得来,我都会记得你。” 裴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墨师兄,你答应过我的。给我带一片叶子。你还没给我。” “我记得。下次见面,我给你。” “好。”裴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挤出来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那我等你。等你的叶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墨无咎。“墨师兄,你保重。” “你也是。” 裴玉走了。墨无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着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他低下头,把桂花糕吃完。很甜。比他吃过的任何桂花糕都甜。 深夜,墨无咎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块玉简,他又看了一遍。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他知道血神教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失去了血海,但他们还有血海的心。那颗心,能再造一片血海。到时候,一切都会重来。他杀死的那个东西,会重新活过来。 他不能让它活过来。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宗主的,只有几行字:“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弟子愿往血神教,夺其心,永绝后患。”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 阿木已经睡了。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很匀。墨无咎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阿木没有醒,但在睡梦中笑了。 墨无咎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 “阿木,”他小声说,“我要走了。”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第58章 余音 墨无咎走后的第二十天,阿木在墙上画了第二十道杠。他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块从灶房里翻出来的木炭,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很用力,每画一道都要停下来端详片刻,像是在确认这道杠够不够直、够不够深。木炭在粗糙的墙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灰黑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方远走后的第五天,裴玉走后的第十天,沈映寒走后的第十三天。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松树还在,泥人还在,铁剑还在。但人不在。阿木把木炭放在窗台上,蹲在松树下,看着那一排泥人。泥人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圆有扁。最前面的那个最大,是娘,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嘴巴是歪的,眼睛是一大一小。他每天都要跟它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说了,就好像娘在身边。 “娘,今天阿木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阿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你很久。想你的脸,想你的手,想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慢慢的,像风。”他伸出手,摸了摸泥人的脸。泥人的脸是硬的,凉的,不像娘的脸。娘的脸是软的,温的,摸上去像春天的泥土。 他站起来,拿起铁剑,开始练剑。练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但他没有停。娘说过,练剑不能停。停了,手就生了,心就散了。他把铁剑举过头顶,劈下去,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再举起来,再劈下去。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虎口开始发麻,但他没有停。他练到太阳落山,练到月亮升起来,练到院子里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娘,阿木练完了。阿木今天练了好多遍。你看到了吗?”他对着空气说。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 他走进灶房,生了火,洗了米,下了锅。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粥翻滚。粥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娘的位置。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烫的,也是甜的。 “娘,粥好了。阿木帮你凉着。等你回来喝。”他看着对面那碗粥,看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灯光下扭来扭去,像一个人在跳舞。粥慢慢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皮。他伸手把那层皮揭掉,放在自己碗里。“娘不喜欢吃皮。阿木帮她吃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松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他伸出手,对着月亮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但他笑了。“娘,月亮好圆。你看到了吗?苍梧山的月亮也圆,但没有这里的圆。这里的月亮离阿木近,一伸手就摸到了。” 他把手缩回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门。院门敞开着,走廊空空的,没有人。风吹过来,把门吹得吱呀吱呀响。他看了很久,眼睛酸了,眨一眨,继续看。眼皮沉了,掐一下大腿,继续看。 “娘,阿木等你。一直等。” 第二十一天。 阿木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娘的脸。想着想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心跳是咚咚咚的,在左边。那个东西在下面,在小肚子里面,像一条蛇,蜷缩着,慢慢地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但那条蛇在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不安分,像要从里面钻出来。 “你怎么了?”他问那条蛇。蛇没有回答。它在里面拱来拱去,把什么东西拱起来了。阿木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的裤裆鼓起来了,像里面塞了一个馒头。他愣住了,伸出手戳了一下,硬硬的,烫烫的,和以前一样。以前也有过,在苍梧山的时候,在秘境里的时候。娘说,这是正常的,过一会儿就好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好。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好。那条蛇在里面翻来覆去,不肯安静。 “你怎么还不下去?阿木要起床了。要练剑,要煮粥,要等娘。”蛇不理他,继续动。 阿木有些着急了。他坐起来,把腿伸直,又蜷起来,再伸直。没有用。他下床走了几步,裤裆顶着布,走起来不舒服。他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蹲下来。没有用。他走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那里还是硬的。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方远不在,裴玉不在,沈映寒不在,娘不在。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办。 他走回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蛇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他闭上眼睛,想着娘的脸。娘的眉毛,娘的眼睛,娘的鼻子,娘的嘴巴。娘的嘴巴很薄,颜色很淡,不笑的时候像一条线,笑的时候会翘起来一点点,像月牙。 身体里的蛇动得更厉害了。它不再是蜷缩着,而是伸展开了,像一条真正的蛇,在他的身体里游来游去,从肚子游到胸口,从胸口游到喉咙。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变得很快,脸开始发烫。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以前也有过,但没有这么强烈。以前只是硬,现在不只是硬,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像在苍梧山的时候,他蹲在雪地里,看着漫山遍野的白,心里满满当当的,涨得难受。 “娘。”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闭上眼睛,想着娘的脸。娘的脸在黑暗中慢慢浮现,从模糊到清晰,从远到近。娘的眼睛看着他,娘的嘴巴微微张开,娘的手伸过来,摸他的头。他的手也跟着伸过去,想抓住那只手,但抓了个空。他睁开眼,屋里空空的,没有娘,只有他一个人。 身体里的那条蛇突然安静了。它缩回去,蜷起来,不动了。裤裆的鼓包慢慢消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阿木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爬上来。他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累,很累,像跑了很多路,爬了很多山,打了很多架。 “娘,”他小声说,“阿木这里又起来了。硬硬的,烫烫的。阿木不知道怎么办。以前娘说,过一会儿就好了。阿木等了一会儿,没有好。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好。阿木想你了。想着想着,就好了。”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看了很久,眼睛酸了,没有闭。 “娘,阿木好想你。” 第二十二天。 阿木起来的时候,裤子湿了。他低头看着裤裆那一块深色的印子,伸手摸了摸,黏黏的,滑滑的,不是水,不是尿。他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他想起在苍梧山的时候,有一次他尿床了,娘帮他洗了裤子,没有骂他,只是说“下次睡前少喝水”。但这次不是尿。尿是黄的,有味道。这个没有颜色,味道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味。 他把裤子脱了,换了条干净的,把脏裤子泡在水盆里。水很凉,他的手浸在水里,搓着那块印子,搓了很久,印子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有些着急,又搓了一会儿,还是没消失。他把裤子捞起来,拧干,晾在院子里。裤子挂在绳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个在荡秋千的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裤子,想着娘。娘在的时候,衣服都是娘洗的。娘洗的衣服很干净,晒干了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抱着娘洗的衣服,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一口气,就好像抱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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