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你说了,救不了阿木。让阿木走。阿木不走。阿木爬着跟你。爬了好久,膝盖都破了。” 墨无咎低下头,看着阿木的膝盖。膝盖上还有淡淡的疤,是那时候留下的,已经变得很浅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墨无咎记得。他记得阿木从乱葬岗一路爬到山脚下,膝盖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结了厚厚一层痂。他记得自己回头看到阿木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他。他记得自己骂了一声脏话,转身走了回去,把阿木从地上拽起来。 “墨无咎,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阿木很烦?” “是。” “现在呢?” “现在也烦。” 阿木笑了。“那阿木一直烦你。烦到你老了,烦到你走不动了,烦到你不想烦了。” 墨无咎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好。” 雪越下越大。阿木蹲在雪人旁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了“墨”字,写得很丑,像一只被打扁的蜘蛛。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写了一个“无”字,更丑了。他写了“咎”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三个字排在一起,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爬。 “墨无咎,阿木的字还是不好看。” “嗯。” “阿木练了好久。在九天剑宗练,在苍梧山也练。练了那么多遍,还是不好看。” “慢慢练。总会写好的。” 阿木低下头,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描红。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字,歪着头看了很久。 “墨无咎,阿木能写你的名字了。虽然丑,但能写。你高兴吗?” 墨无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看了很久。 “高兴。” 阿木笑了,把树枝扔了,蹲在墨无咎面前,仰着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他不去擦,就那样看着墨无咎,像看一片云,像看一朵花,像看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墨无咎,阿木想亲你。” “在院子里。雪太大了,没有人。” 阿木凑过去,吻住了墨无咎的嘴唇。嘴唇是凉的,被风吹的,被雪打的,但碰到一起的时候,慢慢变暖了。阿木的嘴唇在墨无咎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没有动,就那样贴着。他感觉到墨无咎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像冬天里的一口哈气。他感觉到墨无咎的手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摩挲着。 “墨无咎,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嗯。阿木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雪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背上。阿木的头发白了,眉毛白了,睫毛也白了。墨无咎的头发也白了,黑发上落满了雪,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墨无咎,你头发白了。像老爷爷。” “你也是。” “那阿木和墨无咎一起老。一起白头发。一起走不动。一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雪打湿的、认真的、傻乎乎的脸。 “好。”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阿木蹲在门口,看着那个雪人,雪人在夕阳下变成了金色,像一座小小的金塔。 “墨无咎,雪人化了。” “明天再堆。” “明天还下雪吗?” “不知道。” “那阿木今天晚上不睡了。看着雪人。不让它化。” 墨无咎看着他。“雪人明天还会化。” “那阿木明天再堆。化了就堆。堆了再化。化了再堆。一直堆。”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走到阿木身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雪人。雪人的鼻子歪了,眼睛也歪了,一只大一只小,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别的地方。 “阿木,明天我们回苍梧山。” 阿木抬起头。“我们不是在苍梧山吗?” “不是这个苍梧山。是另一个。东域边境的那个。有茅屋,有溪水,有小圆的地方。”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阿木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那阿木去收拾东西。把泥人带上,把铁剑带上,把小圆带上。小圆在溪边,阿木好久没去看它了。它一定想阿木了。” 他跑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墨无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屋里跑来跑去,把泥人包进布里,把铁剑从门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他的嘴角翘着,带着笑。 “墨无咎。”阿木从屋里探出头,“阿木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明天才走。今晚还要住。” “那阿木把东西拿出来。明天再装。” 他又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摆在原来的位置上。泥人排成一排,铁剑靠在门边,包袱叠好放在床头。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排泥人,最大的那个是墨无咎,中等的是阿木,最小的是妹妹——妹妹从来没有来过,但她的位置一直在那里。 “墨无咎,妹妹什么时候来?” 墨无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最小的泥人。 “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那阿木替妹妹活着。阿木替她看雪,替她堆雪人,替她叫娘。不对,叫你名字。墨无咎。阿木替你活着。”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他伸出手,在阿木的头顶上拍了拍。 “好。你替我活着。” 阿木笑了,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墨无咎,阿木会好好活的。一直活。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你推着阿木。老到看不清了,你给阿木念书。老到牙齿掉了,你给阿木煮粥。煮很烂很烂的粥,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墨无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好。” 夜里,阿木抱着墨无咎,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被子照得白白的,像盖了一层雪。 “墨无咎,阿木睡不着。” “怎么了?” “阿木在想明天。明天要去苍梧山了。那个有茅屋,有溪水,有小圆的地方。阿木好久没见到小圆了。它会不会不认得阿木了?” “不会。石头不会忘。” “那阿木明天跟它说好多话。说阿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说阿木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烧水。说阿木有了朋友,有了姐姐,有了你。” 墨无咎侧过身,面对着阿木。月光照在阿木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月亮的影子。 “阿木,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懂。现在你懂了很多。” 阿木想了想。“阿木还是不懂很多。不懂为什么天会下雨,不懂为什么雪是白的,不懂为什么阿木看着你,心跳就快。但阿木不想懂了。不懂就不懂。懂了,就不是阿木了。” 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在阿木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墨无咎,阿木想亲你。亲嘴巴。” 墨无咎没有说话。阿木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很轻,很短,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墨无咎,阿木好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喜欢着。” “嗯。阿木喜欢着。一直喜欢着。”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慢慢放松了,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叶子。他的手还抓着墨无咎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像怕他飞走。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裂缝。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河。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阿木的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阿木,我也喜欢你。不是儿子那种,是别的。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不想分开的、你死了我也不想活的那种。” 阿木没有醒。他在睡梦中笑了。 墨无咎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他把阿木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很圆。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有两间破茅屋,一棵歪脖子树,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和两个人。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心跳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墨无咎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因为梦已经成真了。阿木在,他在,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明天,他们要回苍梧山。那个有茅屋、有溪水、有小圆的地方。那个阿木第一次叫“娘”的地方。那个他们一起看过雪、堆过雪人、喝过粥的地方。他们会回去,会住下来,会在那里慢慢变老,会在那里一起看雪,一起堆雪人,一起喝粥。会在那里,过完这一辈子。 墨无咎的嘴角翘了一下。他很久没有笑了,但今晚,他笑了。很轻,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嘴角微微翘起,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一角。 “阿木,”他小声说,“我们回家。”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好像听到了。 第71章 余烬的时候 血海之心碎掉之后的第七天,苍梧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阿木正在溪边洗衣服。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墨无咎的袍子按进水里,搓了搓领口——那里有一块墨渍,是上次写春联时沾上的,怎么搓都搓不掉。他皱了皱眉,又搓了一遍,墨渍淡了一些,但还在。他正要把袍子从水里捞起来,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方远的——方远走路步子轻,像踩在棉花上。不是裴玉的——裴玉走路快,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不是沈映寒的——沈映寒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这个脚步声很沉,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阿木抬起头,看到一个灰袍人站在溪对岸。灰袍人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瘦削的,皮肤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苍白。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腰间也没有剑,但阿木觉得他很危险。那种危险不是从武器来的,是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表面看着灰扑扑的,底下全是灼烫。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