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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阿木问。他没有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墨无咎的袍子,水从袍角滴下来,滴在溪边的石头上,啪嗒啪嗒的。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溪边的枯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阿木?” “阿木是阿木。你是谁?” 灰袍人把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毛不浓不淡,嘴唇不厚不薄。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灰,是浑浊的、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的灰,像冬天阴了很久的天,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我是血神教的人。”灰袍人说,“来取血海之心。” 阿木的手顿了一下。血海之心。那颗被他用血烧成粉末的心。那颗让墨无咎切开他胸口取出来的心。那颗已经不存在的心。 “没有了。”阿木说,“碎了。烧了。变成灰了。风吹走了。” 灰袍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看看。看看毁掉它的人。” 阿木歪着头。“你是来看阿木的?” “是。” 灰袍人从溪对岸走过来,脚踩在溪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他没有低头看,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阿木面前,停下来。他比阿木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的身体里,没有血海之心的气息了。”他说,“它真的死了。” “阿木说了。你不信。” “信。只是想确认。”灰袍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释然一样的东西,“三千年了。它终于死了。” 他转过身,走回溪对岸。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阿木。” “阿木。”灰袍人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里除了血海之心,还有别的东西?” 阿木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封印。上古的封印。封印着你自己的东西。”灰袍人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等封印解开了,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他走了。消失在树林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阿木蹲在溪边,手里还攥着墨无咎的袍子,水从袍角滴下来,滴在他的脚上,凉凉的。他看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封印着你自己的东西。”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转过头,看到墨无咎站在茅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走过来,把茶递给阿木。阿木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刚才那个人是谁?”墨无咎问。 “血神教的。来看血海之心的。阿木说碎了,他不信,过来看了看,信了。走了。” 墨无咎看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阿木身体里有封印。封印着阿木自己的东西。等封印解开了,阿木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封印。玄机子没有说过,玄明也没有说过。阿木的身体里,除了血海之心和噬魂剑鞘的阵纹,还有别的东西。自己的东西。阿木自己的东西。阿木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叫阿木——那是墨无咎给他起的名字。但如果他身体里有封印,封印着他自己的东西,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曾经有过别的名字,别的身份,别的过去? “无咎,阿木不想知道。”阿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无咎看着他。 “阿木不想知道封印里有什么。不想知道自己是谁。阿木是阿木。无咎起的名字。阿木就是阿木。别的,不要了。”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阿木湿漉漉的手握在手心里。阿木的手很凉,被溪水泡的,指尖发白。他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搓着。 “好。不要了。” 阿木笑了,把手抽回去,把袍子从溪水里捞起来,拧干,搭在肩膀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一边走一边喝,走到茅屋门口,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把袍子晾在绳子上。袍子在风中晃来晃去,袖子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在招手。 “无咎,阿木饿了。” “粥好了。进去吃。” 两个人走进屋里,坐在桌边。粥是红薯粥,红薯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甜丝丝的。阿木喝了两碗,又盛了第三碗。喝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看着那些红薯块在粥里浮浮沉沉。 “无咎,阿木的身体里有封印。你不问阿木想不想解开吗?” 墨无咎放下碗。“你想解开吗?” 阿木想了很久。“不想。解开了,阿木就不是阿木了。阿木喜欢现在的自己。会煮粥,会烧水,会写无咎的名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会写。阿木不想变。”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粥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红薯渣,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安静的、坚定的光。 “那就不要解。” “嗯。不解。阿木就是阿木。无咎的阿木。”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喝完了,他把碗收了,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被薄雾罩着,像隔了一层纱。他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屋里正在收拾桌子的墨无咎。 “无咎,阿木想好了。” “想好什么?” “如果有一天,封印自己解开了,阿木变成了另一个人,阿木也会记得你。记得你给阿木煮的粥,记得你给阿木做的衣服,记得你带阿木看的雪。记得你叫阿木的名字。阿木。两个字。你叫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慢慢的,阿木喜欢。” 墨无咎的手停在桌上,手指按着碗沿,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阿木。 “阿木,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傻乎乎的咧着嘴,是安静的、带着一点湿意的、像雨后初晴的笑。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墨无咎,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墨无咎的背很瘦,骨头硌着脸,但阿木觉得舒服。他闭上眼睛,听着墨无咎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无咎,阿木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墨无咎把手覆在阿木的手背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我知道。”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晾衣绳上,照在那件还没干的袍子上,袍子的领口还留着一块淡淡的墨渍,怎么也洗不掉。但阿木不打算再洗了。那块墨渍,是无咎写字时留下的。无咎的字很好看,比阿木的好看一万倍。那块墨渍,像他留下的一个印记,印在袍子上,也印在阿木的心里。 风吹过来,把袍子吹得晃来晃去。阳光照在墨渍上,那块深色的痕迹在光里泛着微微的蓝,像一片小小的海。 阿木看着那片海,笑了。 他把墨无咎抱得更紧了。 第72章 裂隙的样子 灰袍人走后的第三天,阿木开始做梦。不是以前那种混沌的、醒来就忘的梦,而是清晰的、像有人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四周全是断壁残垣,石柱倾倒,瓦砾遍地,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天空是灰紫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像淤血一样的云,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把剑。剑是黑色的,没有光泽,剑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花纹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干涸的血,不知沉淀了多少年。他认识这把剑。噬魂。墨无咎从血海里拔出来的那把剑,后来变成了白色,变成了寒霜。但在梦里,它是黑的,黑得像夜,像墨,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阿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到一个老人站在废墟上。老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全白了,垂到肩膀。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阿木不认识他,但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这张脸。在镜子里。他自己的脸。这个老人,长得像他。 “你是谁?”阿木问。 “我是你。”老人说,“你是我。” 阿木歪着头。“阿木不懂。” “以后你会懂的。”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封印在松动。不是别人在解,是你自己在解。你想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封印就松了。” “阿木不想知道。阿木说了,不想变。” “你不想变,但你想知道。这两个不矛盾。”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阿木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很老的、很深的、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感情,“知道了,你還是你。不会变成别人。只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阿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的花纹在灰紫色的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阿木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地方。比你想象的远。” “要到那里去?” “到你该去的地方。” 阿木抬起头,想再问,但老人已经不见了。废墟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天上落下来的、无穷无尽的白。他蹲下来,捧了一捧雪,雪是凉的,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从指缝间滴下去,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醒了。睁开眼,看到墨无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要往他额头上敷。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墨无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做噩梦了。”墨无咎说,“在喊。喊什么‘阿木不懂’。喊了好多遍。” 阿木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墨无咎,看着那张被烛光照得有些发黄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墨无咎又一夜没睡,守着他。 “无咎,阿木梦到一个老人。长得像阿木。他说,封印在松动。不是别人在解,是阿木自己在解。阿木想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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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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