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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从容递上自己的画卷,替岐王开解:“是小生邀来的朋友,一同观画。” 绿腰垂眸看了眼画卷,神色漠然:“是吗?” 岐王使劲点头,背上汗湿一片。 绿腰抬手,想替他擦去鬓边汗珠,又缩回手,掖着衣袖,转身缓步出了房间。 听她脚步声渐行渐远,岐王虚脱一般,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酸软席卷全身:“摩诘,她没有多心是吧?” 王维决定,还是不告诉他方才的一幕。 · 那日跟一行告别后,颜阙疑回到家中温书,却如何也看不进去。几日后,还是踏上了通往华严寺的山路。 “法师,绿腰的事情可有进展?” 一行亲自为他开了山门,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再不把事情弄清楚,他连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嗯,业已知晓她的来历。” 一行踏过地面落叶,迈步朝禅房去。 颜阙疑闻言欣喜,但瞅了瞅满院层叠的秋叶,心中揣测,大概勿用又冬眠了吧。 一行经过一间侧殿,顺手将被风吹开的殿门掩上,颜阙疑从缝隙间偷眼一觑,殿内横梁上盘着酣睡的青龙。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龙的鼾声。 “法师,勿用要睡到什么时候?”没有小和尚在跟前叽叽喳喳,怪寂寞的。 “开春惊蛰,或许可醒。” “真叫人羡慕。”近来睡眠不是太好的颜阙疑羡慕起了龙这个物种。 一行的禅室里,漂浮着檀香明净的气息。 煮好了茶,在茶香升腾时,一行将他几日来探寻的消息讲给颜阙疑听。 那是前朝隋定都长安时候的事,历经四朝的名士展子虔,为隋文帝所召,任朝散大夫一职。展子虔自幼习画,为官之余也在研习书画,并不断探索新的技法。他是文官,闲暇较多,时常混迹坊市间,观摩不同年龄、神态迥异的男女。 他与当时一名琴姬偶然相识,二人性情颇为相投,往来渐多。展子虔人品高洁,并不狎妓,他未将她作风尘女子看待,而是极为尊重对方。 时日一久,二人渐生情愫,但展子虔已有家室。 隋末乱世,两人被迫分离,从此天各一方。 长安亡于战乱的百姓数以万计,累累尸骨被运往城外焚烧,骨灰余烬铺满长安上空,数月不散。就在那一年,天象出现异常,满月被血色浸染。 乱世惨状,稍作想象,颜阙疑便觉不寒而栗:“那琴姬……” “琴姬亡于长安,兴许便是那一年。” 颜阙疑唏嘘不已,几乎可以猜到真相:“琴姬便是绿腰,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成妖。从隋末到如今,已有百年,想必不好对付,法师可有对策?” 一行从容的样子显然是早有应对之法,他从茶案前起身,邀请道:“颜公子还记得初入鄙寺见到的浑天仪么?一同去看看吧。” 颜阙疑虽不懂天文算法,但对那具造型精巧的水运浑天仪记忆格外深刻,当时出于好奇,险些伸手触碰,被一行及时出言阻止,否则便会打乱浑天仪的运转。 他雀跃地随一行出了禅房,走过一段石阶,在禅院一隅的高台,重新见到那具被水力推动、日夜运转不休的青铜仪器。 四条青铜小龙托起一枚大圆球,球面遍布二十八星宿,球外环着一道铜圈,铜圈上有时辰刻度与齿轮,一架精致水车在旁注水激轮,几不可察地推动大圆球运转。 据一行讲解,水运浑天仪能够击鼓计时,观星宿,演示日月星辰的轨迹,亦能窥探天地间的奥妙。 浑天仪一侧的石桌上,铺着一叠写满字的竹纸,上面列着颜阙疑看不懂的运算,墨迹犹新。 “法师,插值运算可以打败绿腰?”他一脸难解的神情。 “颜公子竟记得内插算法。”一行眼泛笑意,拿起算纸,仿佛下一刻便要就插值算法阐述一番。 颜阙疑面上一热,又是畏惧,又是讪讪:“法师开创的算法,所以记得一二,不过我生性鲁钝,对算学一窍不通,法师还是传授给勿用吧。” “颜公子不想知道,这份算纸上的奥秘?” 颜阙疑这才犹犹豫豫接过一行手中算纸,视线掠过看不懂的运算步骤,抵达一处用重墨圈起的一句话。 季秋,月盈则食。
第33章 (七) 典籍中,最早记录月食的是《诗经·小雅》,书中说:彼月而食,则维其常。 自古以来,发生月食都是很寻常的天象,但人们常将日食与月食看作是君失其道,上天示警。 月食会使月色异常,民间普遍认为:月若变色,将有灾殃。青为饥而忧,赤为争与兵,黄为德与喜,白为旱与丧,黑为水,人病且死。 一行用水运浑天仪测算出,百年前隋末那场赤月,正是天文上的月全食。 颜阙疑对算法的神妙表示出敬畏与钦佩,同时他受谶纬之说的影响,忍不住做了一番联想:“绿腰成妖,定是与赤月的出现有所关联吧。” 据说赤月是至阴至寒之相,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容易滋生妖魔。 一行立在高台上,眺望远处秋暮,有风将石桌上的算纸吹得哗然作响,澹然语声中夹杂一丝悲悯:“归根结底,是那份心愿吧。” 颜阙疑沉吟片刻后道:“她的心愿固然令人同情,但因她而死的胡姬、疯掉的皇甫生,或许还有这百年来的其他男女,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心愿,就这样被绿腰剥夺了。法师不除去绿腰,将来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受害。” 原本对绿腰生出同情的青年,经过理智权衡后,做出了自己的裁决。 一行点头称许道:“颜公子所言甚是。” 可是对于一行调查了许久,却迟迟不开始除妖,颜阙疑表示了不满。 “法师打算几时让她伏法?” 一行站在浑天仪前,微不可查地叹息:“颜公子若肯仔细看一眼小僧的算纸,便知小僧的用意。” 听出了一点责备的意思,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捧起那张写满字的算纸,硬着头皮读下去,这才发现自己漏了关键的信息。 一行除了推算出百年前的月食,还算出今夜亦有一场月食,同样是赤色之月。 颜阙疑虽然很震惊,但还是不太明白:“法师,这意味着什么?” 见青年一派惘然的样子,一行解释道:“非人若因赤月而生,必受赤月牵制,尤其过了百年,再逢赤月,便为劫。” 颜阙疑振奋道:“这么说,今晚便能除妖?”忽然想到,这么重要的劫,百年大妖会毫无察觉么?神情便又凝重下来:“可是,绿腰肯定会有所防备吧?尤其我们在调查她的事,万一被她发现……” 一行却不甚在意道:“她定然早已发现。” 他们去过岐王宅,还留下曼荼罗符咒,勿用又去刻意将她引开,她焉能不警惕? 颜阙疑紧张道:“她是百年妖,法师千万小心。” 一行道:“颜公子今夜就留在寺中吧。” 颜阙疑赶紧摇头:“我要同法师一起除妖。” 见他意志坚定,一行便不再劝说。 对付百年前的大妖,颜阙疑以为一行必要做些准备,谁知一行点了盏灯笼提在手上,示意可以出发了。 颜阙疑心下惴惴,再三确定:“法师,这就准备好了吗?” 夜色降下,一行在灯笼光晕里笑道:“颜公子若不放心,可以携一面袖镜。” 颜阙疑立即照办,从禅房里翻出一面古朴铜鉴,不大不小的样式,刚好可以揣在袖中,虽然颇感沉重。 “法师,不叫醒勿用吗?” “不必。” 凭借一盏灯笼,二人夜行山路,周遭安静至极,几无虫鸣。颜阙疑感觉这条山路并非自己日间所行的路,两旁山林沉在夜色里,宁静而陌生,不知几时多出来这条捷径。 夜竟黑得这样快,不见星月,颜阙疑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错觉。恍惚之际,耳畔有人窃窃私语。 “是那个呆书生,还很年轻呢。” “可以捉弄一下。” “不行,僧一行在这里。” 颜阙疑听得冷汗直下,迅速走进灯笼投下的光圈内,拉着一行袖角,悄声问道:“法师,这条路究竟是……” 一行手中灯笼挑高几寸,光晕将他眉目照亮,说出让人费解的话语:“今夜借路,不必在意。” 尚未理解何谓借路,山路尽头便见长安城,幽夜里唯剩一座轮廓厚重的黑影。而身后,有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跟来。 灯笼模糊的光,照亮通往长安城的路,不仅为人,也为非人。 颜阙疑听着身后响动,不敢回头,只盼速速进城。待城池近了,紧闭的城门提醒着他,这个时辰怎么可能入得了城? 城上不见守卫,两扇铜铸大门如不可逾越的天堑,阻在面前。 一行不紧不慢朝城门行去,颜阙疑焦急跟随,法师又能用什么办法开启城门呢? 一行手持灯笼,止步于城门一丈外,向着遍布铆钉的黑漆大门躬身一礼。 旋即,左扇门上浮出一颗虬髯虎须的头颅,右扇门上浮出一颗头上长角的脑袋,凶神恶煞瞪着一行,齐声呵斥:“鬼途异界,何人借路?” 呵斥一出,身后不远处均是一片颤栗之声。颜阙疑也被城门上突然出现的两颗凶恶脑袋吓得面色煞白,几乎魂不附体。 却听一行从容不迫道:“华严寺一行,待去城中岐王宅除妖,请二神容往。” 闻言,城门上的两颗脑袋互相对视,自顾自交流起来。 “是那个一行和尚。” “岐王宅,是骨姬吧?” “那可不好对付,小和尚不自量力。” “让他去。” 两颗脑袋在铜门上消失,两扇城门无声而开。 “走吧。”一行迈步走向黑漆漆的门洞。 颜阙疑半步不敢落下,紧紧跟随。待他们走过后,城门重新合上,那些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被阻在城门外,窃语声透着懊恼遗憾。 城内也是漆黑一片,一行手中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颜阙疑抬头,天上不见半点星光,就算今夜月食,也不会是这个样子。虽有些心慌,但追随一行步伐便能稍安。 一行温润的嗓音响起:“守城的两位,是神荼、郁垒。” 传说中驱鬼辟邪的两位门神。 颜阙疑恍然,顿感大开眼界,新奇感终于压制了那点心慌。 前方东北角,有一处升腾起火光,在鬼途上格外显眼。而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颜阙疑便觉火光近在咫尺。 并不是火光在移动,而是他们已经接近了那处宅邸。 一点妖异之火在宅院里飘摇。 作者有话说: ------
第34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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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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