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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将灯笼抬高至眉间,宅邸门楣上的“岐王宅”在一团漆黑里显现。 府门大开着,如同主人隆重迎客。 一行与颜阙疑叮嘱一番,跨进门去。宅院死寂,凭空出现的点点妖火忽生忽灭,迈入其中,如行走荒冢坟茔间,格外瘆人。 此时的岐王宅没有一丝人气,与他们曾经白日来时的模样,分属两个世界。 颜阙疑壮着胆,睁大眼眸,借着灯笼的光,看见数个身影倒卧地上,从衣着上看,应是岐王府上的家仆。 “法师,快救人!” 一行提灯过去,一一探过他们气息:“只是沉睡,暂时无碍。” 颜阙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他想的那样:“不知绿腰将岐王藏到哪里了。” 他们将宅内寻遍,未见着岐王身影。 这时,内宅深处传来一道琵琶声,似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打破宁静,连空气都有了微微波动。 颜阙疑如惊鸟,迅速转身,辨别琵琶声的来处:“是绿腰?” 一行凝神片刻,示意往后宅去。 踏入后宅游廊,举步将往前行时,琵琶声又起,脚下游廊走向改变,前方无路,只能左行。 以为眼花,颜阙疑使劲揉了揉眼:“怎么回事?” 一行对此一笑,并不计较游廊走向,顺其自然往左而行。 游廊连向一座屋子,待他们持灯走近时,屋门自动打开,屋内有人踟蹰寻觅出路,那皎洁郁美的身姿,正是王维。 颜阙疑惊呼:“摩诘居士?” 王维忽然见到他们,喜出望外,奔出屋子,仿佛有许多话要对他们说,但当他踏上游廊的瞬间,整个人便似墨滴入水,淡化氤氲,直至消失。 颜阙疑拔腿冲过去,游廊却似越来越长,走不到尽头,更到不了那间屋子。 琵琶声响起,下一眼,游廊又通往另一个方向。 一行对愣怔的颜阙疑淡声道:“所见无需入心,走吧。” 颜阙疑不敢置信,争辩道:“可那是真真切切的摩诘居士!他定是被绿腰抓住了!” 一行不去回答,径直顺着游廊前行。 尽头又是一间屋子,在二人靠近时,门扇开启,一名妙龄娉婷的女子正被梁上垂下的白绫扼住脖子,她神色绝望,挣扎中骤然见到门外有人,急急伸出手想要求助。 那真切的姿态,绝不是虚妄,女子正是清平院都知娘子。 颜阙疑心下大惊,顾不上多想,已冲了过去。但遭遇与方才一样,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那间屋子,门扇闭合,一切又都消失。 他腿软地跌坐廊上,冷汗涔涔:“法师,快救救都知娘子。” 一行却是极为冷静镇定:“诸法空相,颜公子勿要入幻。” 颜阙疑嗓音发颤:“可她……” 一行扶起颜阙疑,见他还是一派绝望惊惧,安抚他道:“绿腰用琵琶作引,勾出人心中的畏惧,使人迷失在她的琵琶瘴声中。颜公子因对都知娘子念念不忘,才会入琵琶幻曲。” 颜阙疑稍稍安定下来,渐渐红了脸:“我、我没有念念不忘……” 一行笑而不答,颜阙疑更觉窘迫。 游廊又随琵琶声改变走向。 二人继续走向尽头的屋子,满是画纸的书房燃起大火,须发染了颜料的画师暴躁地抓挠头发,痛恨画技平庸,无法超越前人,一双浑浊的眼透着对人世的厌倦,随即被大火包围。 颜阙疑深吸口气,捂住眼睛不去看,心中忍不住泛起悲凉之感。 蛊惑人心的琵琶又起,这回通向的屋子铺陈奢华,银烛之下,盛年岐王伏在一名宠姬怀中,嘴角溢出血丝。插入他胸口的匕首镶了宝石,反射着璀璨的光。宠姬缓缓转过头来,青丝妖娆下的骷髅面容,深深凝视门外二人。 颜阙疑身体一僵,再度抬手捂眼,感同身受地理解了岐王的痛苦和忧惧。 兴许是发现这种程度的幻曲没有奏效,游廊和房间一起消失在了黑夜中,甚至连宅院的轮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行和颜阙疑如同置身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灯笼的一点光芒也即将湮灭。 混沌黑色的空间,没有时间的概念,容易让人迷失其中。 一行护着灯笼的微光,告诉颜阙疑,若是害怕,可以闭上眼睛默诵看过的诗文。 颜阙疑在原地转了数圈,确定无论哪个方向都是无底的漆黑,才不抱希望地抹去额上汗珠:“法师,这又是什么地方?这么黑,闭不闭眼都一样吧。” 一行似乎无论置身何处都不惊讶,冷静又沉着:“绿腰是白骨之身,神荼郁垒二神称她为骨姬,若小僧所料不差,此处的无边黑暗应是她的识海。” “何为识海?” “藏识之海,她的记忆与神魂归处。” “她是打算一直将我们困于她的识海?” “被困入骨姬的识海,一般来说,不会活过一个弹指。” 颜阙疑的一腔焦躁陡然冰凉,他愣怔地问:“所以,我和法师其实已经往生了?” 一行明澈的眼映着灯笼火光,以及远处似海浪的起伏:“若是如此,骨姬便不会催生识海波澜。” 高低起伏的海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很快,脚下也随之颠簸,仿佛立身波涛之上。颜阙疑几乎站立不稳,得知自己和法师都没有死,还没有生出庆幸,下一瞬危机已至。 一行将灯笼交给颜阙疑,手结密宗法印,光芒自他指掌间迸生,继而以他为中心,蔓延铺排,逆向扩散入识海八方,将席卷的巨浪推向边际。 海浪被推平,短暂的沉寂之后,有无数巨蛇自脚底破海而出,黑色海浪翻腾,识海空间如一个被狠狠晃动的容器,彻底天翻地覆,再无立足之地。 颜阙疑先是被冲撞入空中,再是跌落,最后被一股腥风吸附,人便顺着某个滑腻粘稠的通道坠了下去。他晕头转向使劲挣扎,双手的触感带来一个惊恐的真相——他被巨蛇吞吃了! 虽然不知生命的开端,但他见证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别了,六郎;别了,法师;别了,长安,还有,都知娘子……
第35章 (九) 眼前蓦地闪现无数道狭长光芒, 纵横交织,繁复迷离,细密的光源汇作一朵梦幻之花, 乍然绽放。 极盛的光,涌入瞳孔,颜阙疑盲了刹那,困住自己的粘滑内壁消失了, 他在经历了一阵坠落之后,因绝望而放弃的情绪,在被人携着臂膀稳住降落的速度时, 全部复苏。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雪白僧衣飘在眼前, 他望向从蛇腹救出自己的僧人, 眼眶一热,险些流下泪来。 此时穿梭海面的巨蛇, 尽皆于曼荼罗佛光中四分五裂,却并无血肉实体,一切都如梦幻。 一行携着颜阙疑,从半空落向沸腾的海面, 立足之处明亮而平静,是被一串佛珠圈起的区域, 随他们行动的延伸而扩展。 一行关切地问:“颜公子, 无事吧?” 踩上实地,颜阙疑才有余暇回味劫后余生之感,满怀感激向一行道谢:“若不是法师,我就要被大蛇吞吃了。” 一行垂眼合十,诚恳道歉:“是小僧疏忽, 让颜公子受惊了。” 被困入骨姬识海,每一重险境都随骨姬意念而生,难以应对万全。 想到方才在蛇腹里与人世诀别的念头,颜阙疑就惭愧不已:“不管怎样,法师都会救下我,我不该那样惊惧。” 一行体谅地宽慰他:“佛经有云,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稀有。” 颜阙疑感到好受许多:“法师,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 识海再未出现巨蛇,骨姬或许领略到了密宗曼荼罗的厉害,没有再贸然出手,但识海辽阔无涯,蕴含无尽危机,置身其中时刻都要提防。 就算骨姬不再主动出手,他们被困在这里,被识海吞噬只是时间早晚。所以,必须破局突围。 二人立身佛珠光圈内,随识海起伏,如在大海之上乘一叶扁舟,随意飘零,很容易生出孤独之感。 一行垂眸,长久凝视漆黑海面,随舟起伏也未曾摇撼他修长笔直的身姿。颜阙疑没有那样的定力,只能坐下来,手扶着身前一颗硕大的佛珠,不去打扰法师凝思。 片刻之后,一行忽然开口:“颜公子在悲伤的时候,是否会回忆快乐的事?” 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颜阙疑还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悲伤的时候,自然是忘了有过快乐的事。” 一行唇角微微上扬:“如果让你记起快乐的事,便不会沉溺于悲伤了吧。” 颜阙疑似乎领悟到了:“法师是要做什么?” 一行抬起聚了一线微芒的眼,望向辽阔的黑色海面:“此处是骨姬的识海,沉淀着她百年的记忆,是毫无生命与希望的黑色深渊,但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全是无望深渊呢?” 颜阙疑默想了想,先前调查过的关于绿腰的来历浮上心头:“她是有过快乐记忆的,和展子虔在一起的时候!” 一行拾起灯笼,悬于舟外,随着他口中念诵,灯笼爆出无数道光芒,丝丝缕缕,穿透黑夜,沉入远近漆黑的海面。 白衣僧人如扁舟垂钓之人,手中灯是线饵,垂钓深渊之下。 颜阙疑浑身绷紧,趴着舟沿,凝神等待,仔细寻觅。 身下微小的颠簸越来越频繁,识海仿佛被煮沸,颜阙疑额际生津,牢牢攀附着佛珠。少顷,星星点点的光芒从深渊之下升腾,俯瞰如倒置的星河,遥远而深邃。 深渊被点亮,星光破出海面,继续浮升,一颗颗如拂去暗尘的珠玉,熠熠生辉,照耀识海上空,斑斓如画,璀璨似星辰。 这般景象,足以震撼心神。扁舟于星河中穿行,颜阙疑伸出手去,托住一颗星光,凝目瞧去,神识顿时被摄入其中。 春霞融融的时光,青年画师乘马而来,楼阁上的女子手忙脚乱地选了一支发钗,簪入青丝间,步伐匆忙奔下楼阁,将跨出门槛时,微提裙摆,换了舒缓从容的姿态。 骏马上的青年探出一只手,女子将手送上,青年微一用力,她翩跹如蝶,落在他的身前。青年环着她的腰,控缰同乘,载她奔向城外,踏上碧草萋萋的乐游原。 星光从掌中飞离,颜阙疑神思一震,脱离出来。如斯美好的记忆,仿佛自己经历过似的,让人忍不住唇角含笑,心中一片柔软。 百年前,绿腰有过那样美好的记忆,怎么能够让它沉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怎么能够忘记? 星辰之光,即便如萤火,也已将幽暗的识海照亮。 百年深渊不再如万古长夜。 识海剧烈晃动起来,星光摇曳,纷纷坠落,似一场流星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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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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