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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间,颜阙疑视野内已是岐王府邸。 他们从识海出来了! 没有诡异的游廊,也不再是漆黑一片的鬼途异界。长安之上,一轮满月悬挂高天,月色渐渐染上赤红。 骨姬半伏在地上,手撑着额头,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水泽沿着她空洞的眼眶流出,落上怀中琵琶,斑斑点点。 她缓缓抬头,空洞的表情瞪视破局的僧人:“修行之人,也擅长玩弄人心吗?” 一行的僧衣被风拂动,他歉疚地合十:“唯有放下,方得解脱。” 面对强劲对手,骨姬冷冷一笑:“大和尚,你很聪明,可是仅凭几句话,就想渡化我么?” 琵琶铮然作响,骨姬轮指拨动,是拼死一搏的架势。 声声音律化作只只骨爪,袭向一行。 一行抬手于身前划出曼荼罗,消解骨爪攻势。 骨姬继续弹拨琵琶,无穷无尽的骨爪几乎将一行淹没,曼荼罗光芒逐渐暗淡。 颜阙疑一面忍受琵琶嘈杂之音搅动肺腑,一面焦急地想要帮助一行。而就在灌耳的琵琶魔音之外,他捕捉到了宅邸之外的声响,是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敲击声。 满月彻底变为血色,长安被一轮血月照彻,城内百姓尽皆出动,敲击手中铜镜。击鉴之声,响作一片。 因为圣人提前下了旨意,有僧一行推衍测算,今夜月蚀,城中士女无需惊慌,可取铜鉴向月击之,赤月自会消退。 合百万士女之力,击鉴救月,奏响今夜压制邪祟之音。 颜阙疑耳听得击鉴声盖过了琵琶音,那些攻击一行的骨爪被削弱了力量,顿时振奋起来,取出藏在袖中的铜鉴,捡了石子拼命敲击。 虽然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并不能帮助一行多少,而一旦将自己汇入长安百姓的壮举中,他的力量便也足够强大。 骨姬渐感力不从心,弹拨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她借百年前的赤月而生,却也畏惧赤月对非人的灼烧。身体每一节骨骼都在发烫,可是不甘心。 她已身化白骨,仍然强行留于人间,寻找能够一心待她的人,那些始乱终弃对她出尔反尔的男人,不是疯了就是丢了性命,她惩罚了他们,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那年轻僧人竟然妄想渡化她,太不自量力。 聚起最后的妖力,白骨化爪,骨姬扑向了一行。 殊死一击,岐王宅飞沙走石。妖风肆掠,卷起僧人宽大衣摆,而他就势于广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迎风展开。 骨姬飞扑而来时,陡然愣怔,那画中人,是她。 那是何年何月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颜阙疑被妖风掠倒在地,见骨姬扑至一行面前时,几乎惊厥过去,然而只是一瞬间,骨姬扑入画卷中,赤色光芒一闪,一行收了卷轴。 岐王宅恢复清明,一柄曲项琵琶落在廊檐下。 尾声 王府仆人发现岐王失踪时,卧房内的小几上摆着两只杯盏,杯中茶汤犹自冒着热气。 仆人们没有月蚀之夜的记忆,仿佛都在一夕间沉睡,清早醒来后,虽然诧异于自己竟会在庭院睡着,但想来想去无解后,继续忙着各自的活计。 岐王和王维重新出现在卧房,隔着小几对饮,忽然齐齐皱眉,茶汤竟凉了。 “摩诘,好奇怪,我仿佛闻到过桃花的香气。” “殿下,我也记得好像有人挽留我们作客。” 有风拂入直棂窗,掀起壁上一幅水墨图,桃花古津,樵客田园。 王维若有所失地走出房间,见廊下有琵琶遗落,惋惜地拾起,熟稔地弹拨。 玉珠走盘的清响,回荡在秋日晴空下。 (完) ------- 作者有话说:注: 1.岐王李隆范,是李隆基的亲弟弟,后来为避讳改名李范,热爱结交名士,也热爱音律。据说王维就是他举荐的。 2.蔗浆:甘蔗汁,唐代饮品。王维《敕赐百官樱桃》诗云:“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3.王维诗、画、乐都擅长,不确定他是否画过《桃源图》,但他写过一首长诗《桃源行》。“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4.都知:上等妓的称呼,要求谈吐风趣,精通诗文唱酬,身价很高,一般接待达官贵族、名人雅士,能够游刃有余主持各种娱乐活动。如唐代名妓颜令宾,就是行业里的翘楚。 5.张萱:开元年间的宫廷画师,唐代著名仕女画家,代表作《虢国夫人游春图》和《捣练图》,流传下来的是摹本,真迹已失传。沈从文考证说:“世称张萱画美妇人明艳照人,用朱晕耳根为别。原来这个画法也得自子虔,并非纯粹创造。” 6.展子虔:隋代绘画大师,被称为“唐画之祖”。《游春图》是他的传世名作,现藏于故宫。绘画界仍有不少关于他的研究课题。 7.古人为了拯救月亮,会击鉴救月。唐《开元天宝遗事》中写道:“长安城中,每月蚀时,即士女取鉴向月击之,满郭如是,盖云救月蚀也。”
第36章 大唐妖奇谭·魑魅 楔子 悦耳铃音响在耳边, 叫人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颜阙疑艰难睁开眼,见林色葱翠,而天地倒悬, 风声在密林中呼啸。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倒吊在树上,手脚被藤萝紧紧捆缚, 一点挣扎的余隙都没有。 “偷东西的小贼,快交出来!”稚童恶狠狠的声音逼问着。 在身不由己的摇摆中,颜阙疑循声移动视线, 只模糊看到一个身量矮小的轮廓。他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谁家的小孩, 在山里迷路了吗?还有, 自己为什么会被吊在树上? “啪”,清脆的藤鞭抽在颜阙疑身上, 小孩气急败坏地吼道:“交出来!” 颜阙疑被抽打得荡来荡去,如同风中摇摆的枯叶,痛感迅速蔓延全身,是迄今从未承受过的苦楚。可是, 嗓子好像被什么封住,无法喊叫。 (一) 寒冬腊月的早晨, 炭火已在夜里熄灭, 被褥里冰冷一片,让人毫无留恋,倒催促了颜阙疑提早起床读书。 这几日,他都借住在一行的华严寺。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山上比城内更加严寒, 而他抛弃了城中老宅和六郎,收拾了棉衣书卷,毅然带着一名仆人住进华严寺。 兄长要搬去山上寺庙过冬,六郎对此大为不解。颜阙疑的说法是,春闱将近,再不用功就来不及了,待在舒适的家中势必会懈怠,而华严寺坐落于深山,僻静清幽,入冬后更是绝无人迹,是苦读的绝佳之所。 对于兄长的这套说辞,六郎表示半信半疑:“兄长真的不是因为担心入冬封山后、几个月见不到法师,才搬过去的?” 谁知,隆冬时节的山上,气候严酷得超出想象。每天都在破晓前,被冻醒过来。既然选择在山寺读书,便只有咬牙坚持。 他穿好棉衣,打开房门,凛冽的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头脑一清,睡意被驱散一空。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地,原来下了一夜的雪,山寺被装饰得素白一片,成了一座圣洁无垢的玉砌伽蓝。 颜阙疑见此美景,心生欣喜,呼吸在口鼻间凝成团团白霜,几乎就要吟诗一首。这时,他注意到几步开外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只食案,案上有一碟糕点,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正蹲在那里往嘴里塞糕点。 颜阙疑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天气里,小孩赤着足,光着一双胳膊,身上仅用几片树叶连缀成衣。 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吗?颜阙疑心生怜悯,跨出房门想要走过去,声响惊动了偷吃的幼童。 那孩子停了吃东西的动作,小兽般警惕地抬头,与颜阙疑视线相接,双方均静了几瞬,小孩快速抓起碗碟里剩余的糕点,扭头跑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消失不见。 系在小孩脚踝的金铃,落下熟悉的铃音,也渐去渐远。 颜阙疑怔愣许久,哪里来的小孩呢?虽未见过那孩子,铃音却莫名耳熟。 从家里带来的仆人阿吉勤劳能干,一早就进了香积厨忙碌,这当下正送来烧好的热水:“公子,可以净面了。” 颜阙疑指着台阶上的食案与残余糕点,问道:“糕点,是你准备的?” 仆人阿吉回道:“是法师让把糕点放在台阶上的,不只这里,还有其余几处地方。” 颜阙疑更觉奇怪:“法师可曾说明原因?” 阿吉回忆道:“说是要下雪了,山里可能寻不到食物。” 颜阙疑匆忙洗漱完毕,读了会儿书,用完素粥,这才前往一行看书译经的禅房。 一行早已习惯山里气候,起居都有固定章程。颜阙疑本不想贸然打搅,但心中一旦有了疑点,就忍不住寻根究源,不然书也读不进去,还会胡思乱想。 他跋涉了半座寺院,坐进一行禅室里,不好意思地问:“法师,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一行放下查阅的典籍:“颜公子又没睡好吗?” 颜阙疑揉揉脸,打叠精神:“还好,就是太冷。” 一行看了眼禅室内空置的炭盆,体谅地道:“若还是觉得冷,颜公子可将炭火生起。” 得了许可,颜阙疑立即行动,唤了阿吉送点燃的炭火来,很快便在禅室中央生起温暖的炭盆,盆中安放支架,再将瓦釜架在上面烧水。如此便有了冬日围炉交谈的氛围。 颜阙疑坐在炭盆边厚实的垫子上,很有交谈的欲望。 一行将窗户开启一道缝,让外间空气透入,使室内不至于窒闷,随后也在另一方垫子上坐了。 “法师,我做了一个怪梦。” 因铃音而想起梦境中的情景,颜阙疑将百思不解的梦讲给一行听。他被一个小孩倒吊在树上拷问,让他交出什么东西来。在梦里,他无法问出自己的疑惑,究竟让他交出什么呢?他自忖并没有拿过人家什么东西不还。 炭火上,瓦釜内部发出沸水翻滚的响声,给人静谧而安心的感觉。 一行用折叠的夏布垫手,取下瓦釜,将沸水注入两只青瓷茶瓯中,茶叶被冲泡开的清香四溢。 “梦境无需细究,颜公子居住山寺时日尚短,遇到难解之事,放下就好。” 可惜颜阙疑并非能够轻易放下的性子,他深深嗅了茶香,继续道出疑惑:“可是,法师为什么让阿吉在寺里各处摆放糕点呢?那些糕点是给谁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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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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