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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脸书生面上嵌着一对眯缝眼,颜阙疑认出对方,难以置信道:“贤弟怎会在此?” 不久前处理莲僧事件中,颜阙疑被一行带去鬼市,结识了一只吐蕃狐。吐蕃狐从鬼市买来一张画皮,穿在身上便是眼下书生模样。 狐书生拱手道:“愚弟是来赴宴的。” 颜阙疑愕然:“贤弟也是受公主之邀?” 狐书生不好意思道:“公主怎会知晓区区在下,是愚弟听说玉真公主府要举办宴会,邀请了不少俊才,愚弟自忖也是个俊才,便也来赴宴。” 从这只吐蕃狐不远万里奔赴长安参加科考,便可见其不俗心性,十分自强不息。 颜阙疑不由钦佩吐蕃狐的自信和胆量:“公主府盘查极严,想必贤弟颇费了一番周折吧?” 狐书生擦了擦油手,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笑眯眯道:“愚弟有这个,进来倒也容易。” 在颜阙疑不解的注视下,公主府华美考究的请柬在狐书生的手中化为一片树叶。 狐书生用树叶包住半只烧鸡塞入怀中,淳朴道:“这点小幻术,对于我们狐族来说,不算什么。” 颜阙疑连忙掏出自己的请柬,左看右看,生怕也是幻术所为。 狐书生善解人意道:“兄台的帖子是真的。” 一人一狐互相看了请柬,才得知各自姓名。狐书生有个颇有古意的名字,封忧之。 时辰已不早,熟悉路径的狐书生带颜阙疑走出园林,去往宴会厅。
第53章 (二) 天色暗下来, 公主府灯火璀璨,宴会即将开始,宾客陆续入席, 颜阙疑和狐书生自觉地择了靠近厅门的末席。 宴席前列皆是贵胄,锦衣玉带十分醒目,交际攀谈悠然自得。席位越往后官职越小,从服色便能看出, 直至最末的颜阙疑和狐书生这两个滥竽充数的白丁。 颜阙疑正襟危坐不免紧张,狐书生则伸着脖子关注贵人们的交谈,对这些已由科考晋升的贵人充满向往。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唱道:“岐王殿下到!” 精神饱满的岐王进入宴厅,一派神采飞扬:“小王来迟, 诸位海涵。” 席上众人起身恭迎, 宴厅气氛更加热烈。贵人们只顾与岐王寒暄,没有在意他身后抱持琵琶的侍从。颜阙疑却瞧得分明, 那侍从正是王维。 经过颜阙疑席前时,王维向他微笑示意,仿佛并不惊讶他会出席宴会。 数月前,岐王被骨姬纠缠, 便是王维寻到华严寺,请一行出面。颜阙疑因此与王维相识, 并为其才貌折服。 再次相遇, 颜阙疑自是异常喜悦。 岐王在宴席最前排落座,王维没有席位,只跪坐于岐王身后。颜阙疑目光追随过去,见王维如此不受重视,心中激起不平, 恨不能将自己席位让出。 这时,门外又一道高声唱道:“公主至!” 满厅喧哗沉寂,颜阙疑屏气敛息,随众人一同起身。 二十名侍女手提莲花熏炉,分两列入厅中,开路铺香。玉真公主手挽拂尘,头戴莲花冠,身披道袍罩蝉衣,在一路香风袭人中行至主位。 颜阙疑视线低垂,只从侍女的间隔中窥见公主道袍下摆。 狐书生没有人类尊卑之别,观摩务求细致,兀自点评:“与文成公主有些许像。” 虽不知这只吐蕃狐活了多少岁月,颜阙疑希望他低调行事,不要折损在科考路上,将他伸长的头颈按了回来,小声叮嘱:“封贤弟,不可直视公主。” 能从吐蕃赞普和文成公主寝宫窃走夜明珠的狐妖,自是没有这份自觉,纤细的眼中满是困惑。 好在宴会开席,狐书生迅速转移注意力,埋头案上大快朵颐,吃相完全就是狐狸进食。附近坐席的贵公子投来鄙夷一瞥,为这等不堪入目的粗俗吃相感到难以忍受。 有人关切询问:“张兄可是哪里不适?” 贵公子忍耐道:“眼睛不适。” 听得颜阙疑冷汗涔涔,顾不上品尝珍馐,忙着给狐书生打掩护:“封贤弟,即便病愈,也不可暴食。” 狐书生从蟹黄毕罗上抬起嘴:“愚弟不曾病……” 颜阙疑忙将一盅酒灌进他嘴里:“不曾病重,幸好。” 那位张公子侧过身去,连余光都不想留给末席的二人。 先前与张公子攀谈的人小声恭维起来:“宴会这些人,都是为张兄作陪衬,令兄已与公主打过招呼,今科状元必是张兄无疑了。” 张公子神色稍霁,谦逊了几句。 二人虽是压低音量,但执着科考的颜阙疑和狐书生对“状元”何其敏锐,一人一狐迅速将视线锁定张公子。 与友人闲谈的张公子蓦然感到两股寒意袭上后背,不由拢了拢衣襟。 兴许是觉着宴会沉闷,公主用婉转清丽的声音发问:“诸位可备了诗文?” 来了,兄长为自己争取的宴会献诗,惊艳长安就在今夜!今夜过后,状元便是自己囊中之物! 张公子压下澎湃心绪,便要从席上起身。 “在下不才,愿为公主献诗一首!” 自荐者越席而出,站到厅中,接受贵人与俊杰们目光的扫视、蔑视、鄙视…… 颜阙疑张大嘴巴,看了看凝固在席上、姿势介于坐与起之间的张公子,又望向正在厅中手舞足蹈唱起诗谣的狐书生。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唱得众人脑中全是“有狐绥绥”,余音绕耳,徘徊不去。 颜阙疑回神,狐书生献唱的是《诗经》中“有狐”篇,嗓音带着异域腔调,高亢嘹亮,竟……有几分动听。 封忧之的名字莫非正来自此篇?封狐,乃大狐。 玉真公主与岐王一般,素喜容貌气度过人的俊才,狐书生两边不靠,但因其舞蹈与歌喉新鲜少见,意外愉悦到了公主。 狐书生获公主赐的镶金兽首玛瑙杯一只,坐回席上便用这只玛瑙杯盛酒品咂,对无数道嫉恨视线浑然不觉。 颜阙疑倒是真心佩服封狐的造化。 张公子被抢了头诗,恶狠狠瞪了狐书生,便要再度起身献诗。这时,岐王开口了:“有歌有舞,岂能无曲?” 公主笑道:“莫非四哥谱了新曲,要奏与我等听?” 张公子擦了额头冷汗,再度坐了回去。 岐王摆手:“为兄结识一琵琶师,想邀九妹共赏。” 坐在岐王身后的王维走向厅中,低头向公主一拜,便抱了琵琶随意席地而坐,熟稔弹奏起来。 珠玉般的乐声流泻而出,节奏铿锵,韵律天成,令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气息脉搏亦跟随其节拍跳动。 狐书生用筷子敲击玛瑙杯,应和琵琶声。颜阙疑正听得身心涤荡,神思畅游,忽瞥见狐书生衣下,撑出毛茸茸一蓬,瞬时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将自己衣摆盖了上去。幸而人们沉醉于琵琶曲,没有注意这边动静。 曲毕,琵琶收拨,王维重又站起,白衣皎洁,风姿秀逸。 公主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是何曲,竟从未听过。” 王维躬身道:“此曲是小生所作,名为《郁轮袍》。” 公主目光热烈起来:“可否请教公子名讳?” “小生王维。” “王维?”玉真公主晃了一下神,“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作此诗的王维?” 王维拱手称是。 观玉真公主神态语气,宴上众人已知王维今后不可限量。 赴宴落得一场空的张九皋公子埋头豪饮,想要一醉解千愁,朦胧醉眼中,仿佛看见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自己果然是醉了呢。
第54章 (三) 夜宴散后, 因坊门关闭,宾客们被安排歇在公主府。颜阙疑用外衣兜头罩住狐书生,半拖半拽着醉醺醺的吐蕃狐离开宴厅, 沿着灯光昏暗的游廊,被侍婢领去歇宿处。 客房只剩一人一狐时,颜阙疑将狐书生扶上床榻,书生长衫下, 蓬软长尾兀自扫来扫去。若非有书生画皮在身,吐蕃狐怕是会彻底现出原形。可是狐书生即便披了人皮,醉酒后一不小心还是会露出尾巴。 颜阙疑搬来被褥抖开, 给狐书生连同尾巴盖得严严实实,这才稍觉安心。与狐书生一同参与宴会, 经历了几次提心吊胆, 颜阙疑只觉心力交瘁,将自己摊平在了地上。房门被敲响, 他都毫无回应之力。 “颜公子,睡了吗?”门外传来王维的问话。 “……不曾。”颜阙疑四肢忽然涌起力量,手足并用从地上爬起,开门前匆忙整理了仪容。 王维耐心地候他开了门, 二人便借着月光在廊下席坐闲谈。 “宴席上没来得及同颜公子一叙,今夜无眠, 便想来寻颜公子。” 颜阙疑撑着倦意表示自己也无眠:“夜宴上摩诘兄一曲动四方, 听完后叫人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王维淡淡一笑:“都是岐王刻意安排,称今夜宴会事关科第位次,让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公主留下印象。夜宴献曲,哗众取宠, 叫颜公子笑话了。” 颜阙疑连连反驳摩诘居士的自谦说法,并不吝溢美之词称赞对方。当然,这些都是出自他的真心赞美。 “原来今夜宴会如此重要,奇怪的是我竟会收到请柬。” 见颜阙疑费解,王维才解释道:“是我托岐王给颜公子预备的请柬。” “啊?是摩诘兄和岐王?”颜阙疑非常震惊。 王维点头:“颜公子和一行法师为岐王解决过麻烦,一份夜宴请柬作为回礼,算不得什么。” 颜阙疑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听几处杂沓脚步声传来,二人谈及的岐王随即出现在视线中。 原本应该歇下的岐王殿下神色焦虑,见到王维后,半眼没看颜阙疑。 “摩诘,宴会后可曾见到公主?”岐王问得莫名,语气却很急促。 王维摇头,诧异反问:“殿下寻不到公主?” 岐王急得挠头,不好意思地瞥向王维:“我原打算寻九妹说说话,到处不见她,我还以为九妹会在你这里。” 颜阙疑不解岐王话中深意,心道玉真公主不见了关摩诘兄什么事? 王维显然是听懂了岐王暗示,只抿了抿唇,没说话。 岐王指挥公主府护卫仔细搜寻,每间房舍务必盘查到位。颜阙疑拦着侍卫不让进自己房间,侍卫报告了岐王,岐王再度赶来,不由重新打量起颜阙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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