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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有什么慧根, 法师和摩诘兄谬赞。”颜阙疑不好意思道。 “法师常说世间因果,晏兄这场遭遇会是何种因,虽不便推测,但若不曾化解此因,恐怕事情并未结束。”王维道出自己的担忧。 “我亦有此担忧。”颜阙疑叹口气。 大慈恩寺夜中阒寂,春虫伏在墙角阶隙鸣叫,二人低声交谈,怕扰了夜的宁静,因而某间客舍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寻觅声响来处。 “摩诘兄,方才是什么响动?” “似是桌椅倒地的声响。” “哪位同年的房中?” “应是左近几间,不能确定。” 若是平常,这类声响或许会被忽略,但今夜氛围令人不安,稍有异常便会惊动人心。 胖僧人安排众进士歇宿时,颜阙疑留意过一眼,晏长生的客房与他隔着三间,恰在这声响发出的范围中。 二人首先朝晏长生客房快步走去,敲门数下,无人应门。 “晏兄,歇下了吗?”颜阙疑隔着门扉喊话,心下已有焦意。 陆续有被声响惊醒的进士出门查看,见状围拢过来,询问究竟。得知声响可能发自晏长生房中,几人皆萌生不好的猜想,一致提议撞开房门。 有身形壮实的进士自告奋勇揽下重任,助跑几步,猛地撞向木门。壮实进士与不甚结实的木门一同应声而倒,栽进了房内。众人却顾不上扶他,因已瞧见晏长生悬梁吊在书案上方,书案倒地,纸墨散落。 “快救晏兄!”颜阙疑不敢耽搁,与众人冲上去,抱住晏长生的腿,使他脱离缳索。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晏长生下来,探他鼻息仍有活气。 “我去找人!”颜阙疑急得满头大汗,将晏长生交于王维几人,转身跑出客房。 好在没跑太远,一行和胖僧人约莫听见这边客院响动,正提灯赶来。 “颜公子,院中发生何事?”见颜阙疑迎面奔来,胖僧人扶住他急问。 “法师,长老,快救人!晏兄他……”颜阙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客院,示意紧急。 一行和胖僧人赶到晏长生房中时,众人正在以三脚猫的民间医术对昏厥的晏长生施救,自是毫无起色。见到二人到来,王维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情始末。 “长老先看看情况如何。”一行站到一边,为胖僧人让出空间。 胖僧人撩起僧衣,蹲到横躺地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的晏长生身前,掀开他的袖子,正欲搭手把脉。 “咦,这是何物?”胖僧人悬指半空,对着晏长生手腕上自经脉处延伸的黑线无从下手。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条黑线上,竟无人识得此物。 “法师,还是你来吧。”胖僧人挠挠头,未见过的病症,他也不敢贸然决断。 一行上前查看,卷起晏长生的袖口至臂膀处,那条如经脉般的黑线竟一路延伸至此,还未终结。不得不解开晏长生衣衫,将他上身褪光,这才看清黑线走势,竟已连入了心脉。 “这、这究竟是……”众人倒吸凉气,深感惊恐。 “我在西市与晏兄初见,他不小心露出腕上黑线时,十分惊慌,以致落荒而逃,似乎对此讳莫如深,怕被人瞧见。而且,他有个习惯,会不时握住右手腕。”颜阙疑担忧地向一行说明情况。 一行点点头,以指尖轻轻碰触那段黑线,黑线微不可查地扭动,如同活物。 “长老不妨看看他脉象如何。”一行容色平静,多少化解了众人的惊恐情绪。 有一行在旁看顾,胖僧人这才慎重地将手指搭上晏长生手腕,摸起脉来。 “奇怪,竟是双重脉象。”胖僧人抬袖擦去额上汗,“仿佛这黑线是活的,贫僧摸了半辈子脉,从没摸出过这等异象。” “身上长出黑线必不是好事,法师、长老可否将其拔除?”颜阙疑提议道。 “难呐!这怪线长进了心脉,若外力拔除,恐伤及心脉肺腑。”胖僧人连连摇头。 “延寿长老所言极是。”一行同意不可贸然拔除黑线,分析道,“需探明此黑线来自何处,因何长于人身,方可对症下药。” “法师所言极是,医者需对症下药。不过,以贫僧看,此症非药石可医,还得法师费心。”胖僧人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只得无奈收手。 “探明真相需要时间,但晏兄昏迷不醒,不知是否黑线作祟,此事拖得越久,晏兄越危险。”颜阙疑焦虑道。 “颜公子所言极是,法师想想办法,如何先稳住这可怜进士的性命。”胖僧人急得直挠头皮。 一行观察黑线半晌,目光巡过乱糟糟的地面,便有了计较。 倾倒的书案下,笔墨齐备,他拈起毛笔,就着洒落地上的墨汁蘸了蘸,在晏长生心窝处画下一朵曼荼罗。最后一笔勾完,完整的曼荼罗闪出一圈金芒,沁入肌肤之下。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一行放下笔,“因此需在六个时辰内,探明经脉黑线的来历。”
第80章 (六) 晏长生陷入昏迷, 没法从他口中获取相关消息。颜阙疑忆起晏长生籍贯范阳,然而六个时辰为限,长安至范阳两千里路, 显然来不及。 “晏兄入长安赴考,定有落脚之地,或许可从他在长安的居处查起。”颜阙疑提议。 “形骸生异状,多与日常起居关联, 从近期居处查起确是妥当。”一行赞同。 在场众人皆没有与晏长生深交的,也不知他住在哪个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搜身,颜阙疑从晏长生袖囊翻出一卷文牒和一把铜钥匙。文牒展开, 正是他入长安的过所,写明了居处等一应信息。 胖僧人因留下照应昏厥的晏长生, 便唤来一名常与俗众接触的法号明远的寺僧, 安排了车马。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坐进马车,明远驾车, 前往晏长生过所上写明的住址——南城归义坊。 此时已过五更,夜尽昼始,街鼓承接,城门、坊门依次开启。车马驶出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 一路往西疾驰。清早行人稀少,路面空阔, 一个时辰已抵归义坊。 车轮碾过坊内十字巷口, 拐入东曲,经过一座高门华第,驾车的明远跳下车辕,合十向高门外洒扫的仆役询问:“请问施主,范阳士子晏长生的宅第, 可是在这附近?” 仆役听罢,拄着扫帚,嗤笑一声:“什么宅第,那个破落户家的,只赁了间小宅院,阴魂不散跟我们府上比邻,喏,便是前面那处低矮屋舍,被一群要债的堵着门呢。这大清早的,看着晦气!小师父,莫不是那穷士子也欠了贵寺香积厨的长生钱?” 车内,一行、颜阙疑、王维听见了仆役这番话,均觉晏长生背后必有颇多牵扯与隐情,三人踩着明远安置的杌凳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仆役描述的一幕。 高门院墙相接处,是一间低矮宅院,紧闭的院门前,聚了十来名呵手跺脚驱寒的商贩。 “请问诸位是在此等候晏进士的么?”颜阙疑与王维上前询问。 “我们是来收账的,看他几时回!”一人恨声说道。 “姓晏的一夜未归,不是都中进士了吗?还躲着不敢露面,也不怕坏了名声,做不了官!”另一人指责道。 十几名商贩白白挨了冻,迟迟未等来欠债人,无不愤声抱怨。甚而有人追问颜阙疑等人是否晏长生亲友,能否替他还债。二人很快陷入众商贩包围,足见群商激奋。 颜阙疑被逼得身体贴上院门,忙高声解释:“在下与晏兄是进士同年,但没有钱替他还债!” “称兄道弟便是兄弟,何况还是进士同年,怎就不能替你兄弟还债?”不肯忍饥挨冻却颗粒无收的商贩如此狡辩,竟有不少人附和。 “简直强盗之论!”王维声音清冷,驳斥道,“冤有头债有主,光天化日岂有逼债无辜者的道理?再如此为非作歹,便一同见官去!” 几名狡诈商贩这才讪讪收敛,服了软:“我们不过做些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姓晏的拖欠数月,这不是没办法么?” “诸位施主,请问做的是何买卖?晏施主所欠账目几何?”一行与明远赶来,持珠唱念佛号,好言好语探问究竟。 “我们都是书肆商人,贩些少人问津的陈旧古书,利润微薄,奈何大半年下来,屡次被姓晏的赊欠,算上我们每家的欠债,已积累了近百两账目!若再不偿还,我们的铺子便再周转不过来,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小僧与大慈恩寺的长老均与晏施主相识,想他应非赖账之徒,目下晏施主遇到些棘手事由,待他诸事妥当,定会依着账目如数偿还。”为了增加说服力,一行向众书商介绍明远,“这位小师父出自大慈恩寺,可为诸位作保。” 明远因常在外行走,随身携带有度牒,当即便出具度牒证明慈恩寺僧的身份。大慈恩寺在长安地位崇高,有明远作保,众书商才信了这番话,答应暂时离去。 “晏兄该不会被奸商坑骗了吧,购些旧书怎会欠账百两?”颜阙疑拿出铜钥匙开了门锁,嘀嘀咕咕难以相信,总觉这些书商不似好人。 “待晏兄醒来仔细核算账目,再做计较,偿还近百两银子,总要慎重些才好。”想到晏长生一身寒酸旧衣,王维不由叹道。 四人进了院子,只见院中荆芥丛生,蒺藜成群,显然主人无心打理。推开虚掩屋门,晨光随之铺入地面,众人还未迈进便已惊怔。 乱舞的飞尘下,一堆堆旧书如山丘起伏,横亘屋中,让人几无下脚之地。 “晏兄这是……爱书成癖?”颜阙疑惊呆了。 “穷尽毕生,也读不完这许多书。”王维冷静评道。 明远是个见书头疼的和尚,当即念句“阿弥陀佛”,转身撤离:“小僧去旁处搜寻线索。” “不合常理处,往往藏有端倪。”一行牵衣迈入书山狭窄的空隙,随意取过上面一卷旧书,就着阳光展开浏览。 “法师,难道我们几人要在这片书山墨海里寻找头绪?这要寻到几时去?只剩五个时辰了!”要从浩瀚书海中理清眉目,颜阙疑难免感到消极。 一行拢起书卷,朝屋内详细打量,连绵书山并不十分规整,一部分堆砌堪与人比肩,一部分层叠散铺如数寸积雪,整间屋子唯有中心放坐垫的地带有容人坐卧的余地。 一行用书卷指向书山中心:“那处应是晏施主看书或休息之地,他身上异状若与这室书山有关,坐卧之处必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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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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