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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阙疑和王维觉此话有理,范围缩小,便仿佛有了曙光。三人艰难辟开书山小径,尽量不撞散书堆,一步步往中心挪去。 “真不知晏兄居住此屋中,每日如何行动。”颜阙疑嘀咕道。 “怕是不眠不休,坐困书山吧。”王维捡起翻倒燃尽的灯台,若是不慎失火,满屋子转眼便会陷入火海,是什么促使晏长生不顾性命困坐于此呢? 中心的坐垫只容人盘坐,侧卧则无处伸脚。附近散落的书卷最多,且都是展卷的形态,一卷铺一卷,杂乱无序,满地狼藉。显然不是爱书人所为。 颜阙疑随手翻看了几卷,大皱眉头,推翻了之前所想:“晏兄重金赊来一屋子书,却并不爱惜,而且看的书类型杂乱,有些并不是圣贤书,完全与科考无益。” (七) “晏兄赊书读书,不为科考,究竟为的什么?”王维捡起几卷书大略扫了扫,与颜阙疑看法相同,因此深感疑惑。 二人头绪全乱,求助地看向一行。 “晏施主终究是读书人,自范阳入长安,说他不为科考恐怕有失偏颇。”一行端着一卷展开的古书,分析道,“晏施主所求既然在书中,真相定然也在此。从书卷中寻找端倪,需注意几处异样。一是屋中全是旧书古书,二是书目类别多样,三是从晏施主读书痕迹可推测,他并非是在纯粹读书。” 第三点引起颜阙疑和王维的深深不解:“法师,何谓不纯粹读书?” “倘若纯粹读书,这屋子书三五年也读不完。晏施主所携过所上注明,他入长安是在去年四月,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半屋子书卷已被展开。” “不是读书,那晏兄究竟在做什么?” “晏施主几月间赊账购入如此多古卷,又在屋中安置小小一方坐垫,坐卧皆在此,另有用尽的油灯,如此敬惜光阴,可否猜测他必须在特定时限内,翻寻某样梦寐以求之物?” 颜阙疑和王维诧然对视,连忙追问:“法师,书中能翻寻到什么?” 一行立身在这无序的书山字海,目光清锐,似已看透:“书中自有答案。请二位与小僧一同寻觅书中线索,从展开的书卷找起,不必读其字句,只寻被虫噬、有缺漏的古卷。” 二人虽然不解,但都依言扎进书海里搜寻起来,相信很快就会获得答案。 捧起一幅幅展开的古卷,不读字句,只寻虫洞,虽比读书快速,但雪片般的卷幅一一排查仍然颇费工夫,不觉已过去两个时辰。 被虫噬的古书寻到了几十卷,每次兴高采烈交给一行过目,均被一一否决,两人不免有些灰心丧气,不知法师究竟想要怎样的虫洞。 明远和尚化缘了几样饭食,叫几人先用膳。王维捶着僵硬的肩,颜阙疑揉着酸涩的眼,二人扶着门框出了逼仄的屋子,坐在院中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沮丧地用着朝食。 “只余两个时辰,刨去返程路上的一个时辰,我们唯剩一个时辰寻找真相。”颜阙疑咬一口焦脆的酥油胡饼,食不知味地唉声叹气。 “法师究竟要我们找什么?”王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在雾气中精神恍惚。 一行走出屋子,拂去衣上被旧书沾染的灰尘,寻到角落水井净了手,忽而瞥见墙角立着一架半朽的木梯,长短与西墙高度接近。略一思量,他搬了木梯搭上西墙,谁知就在这时,墙头冒出半个脑袋,是名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正期待地往院内探视。 瞧见墙头下站着的一行,女子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合掌请求道:“阿弥陀佛,大师,劳烦你掌着梯.子,我过去同你们说话。” 一行笑着还了一礼,替她掌了梯.子,待她熟练地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下院中。 颜阙疑和王维都是头一回见高门小娘子翻.墙,还翻得如此熟稔,想是平时翻惯了,难怪晏长生院中备着一具木梯,这二人关系想来不寻常。 明远起身道:“我们的朝食便是这位女施主布施的。” 颜阙疑和王维连忙放下食物,也都起身跟着明远称呼:“多谢女施主!” 女子噗嗤一笑:“两位郎君不曾出家,谢什么女施主,我名叫楚子瑜,长生哥哥常唤我子瑜。你们有长生哥哥院门钥匙,是他的朋友么?” 颜阙疑见这女子言辞爽朗,便也收了矜持:“晏兄与我们是同年,便是同榜的进士,算是相熟。” 楚子瑜目光闪亮:“听说新科进士要赴曲江宴,还要去大慈恩寺雁塔题目,长生哥哥是不是也去了?他为何没同你们一起回来?” 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明媚开朗的小娘子,二人支吾着,没给明确答复。楚子瑜觉出些不对,笑意霎时褪去,紧张地问:“长生哥哥出什么事了?” 一行安抚道:“此刻晏施主在大慈恩寺,身体染了微恙,不过有擅医药的长老照顾他,楚施主不必担忧。” 楚子瑜眼中浮出泪意,忙追问:“大师,长生哥哥得了什么病?可以带我去探望他么?” “我们此来晏施主屋宅,便是为寻找他患病的缘由,楚施主若能提供些线索,或许可助晏施主尽早康复。” 楚子瑜忍泪点头:“大师想知道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在一行的询问下,楚子瑜讲述了自家与晏家的纠葛渊源。楚晏两家原本居于范阳,老宅比邻而居,祖上乃是通家之好。上一代时,楚晏两家父母为楚子瑜与晏长生两个小儿约定了口头婚约,只待晏长生考取功名后与楚子瑜完婚。 九岁时的晏长生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出口成诗,是范阳著名神童,自是被两家人寄予厚望。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连日高热,夺去了晏长生的神童天赋,他作出的诗篇文章,文辞平庸,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全部丧失,一篇诗赋背了后句忘了前句。 神童失慧,一朝沦为愚钝小儿,晏家父母只此一子,散尽家财遍请名医不见成效,打击与绝望日夜萦怀,晏氏夫妇不久便撒手人寰。晏长生年仅十二,独自支撑门庭,受尽相邻欺辱。 他虽读书愚笨,却日日前去学堂旁听,费劲地记下先生对诗文的讲解,乃至笔记记了满满一袋。有顽童抢走他的书袋,当众肆意宣读往日神童笨拙的笔记,发现竟然是些十分浅显的文章记录,学堂孩子们于是愈发嘲弄这位假神童真痴儿,如此愚笨,还妄图考取功名。 对晏长生失望的楚家父母自是不愿再提当年婚约,甚至不希望自家再与晏家有任何牵扯,因而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过往。
第81章 (八) 楚子瑜彼时虽年幼, 却非不通世事的小女儿,随父母迁居长安后,她暗中给身在范阳的晏长生通过书信, 告知自家在长安的住所。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已是青年的晏长生变卖了范阳老宅,寻到了长安归义坊, 登门拜见楚家长辈,问起幼时婚约是否作数。楚家父母不好当面悔婚,便表示若晏长生能考取进士, 便依当年所言,否则一切都不作数。 晏长生遂在楚家府宅隔壁租赁了一间小院, 预备科考。楚家父母原存着让女儿高嫁的心思, 谁知晏长生如此不讲究,竟借住在他们隔壁。不过以晏长生如今的才智, 想要考取进士科,简直痴人说梦。只待他梦醒,知难而退,便能还楚家清净。 晏长生备考期间, 楚子瑜屡次瞒过家人,爬上墙头, 用自己的体己钱或是首饰接济晏长生。时日一久, 她发现她的长生哥哥一次次从外购入古书旧书,每回都是成堆地搬运。她只当是长生哥哥勤勉,通宵达旦地苦学。 就在楚家除了楚子瑜无人看好这位愚笨士子的时候,他竟考中了进士。然而一众书商上门催债,这位新科进士名声实在不佳。楚家父母得知晏长生欠债近百两, 又见其行事鬼祟,容色阴郁,便不大想结这门亲。 楚子瑜也察觉到长生哥哥总有意无意地回避与她见面,考中进士不仅没有喜色,甚至更加阴郁了。 “难道是因为长生哥哥生了病,才郁郁寡欢吗?”楚子瑜因自己不曾早些察觉而自责。 听完晏长生不幸的童年过往,颜阙疑和王维都生出无限同情,读书人深知才智平庸的苦楚,天赋与智力的高下,后天再多勤勉也弥补不来。然而晏长生竟能在丧失过人才智后,顺利考取进士科,其背后艰辛与付出,难以想象。 “楚姑娘放心,有法师在,我们一定可以为晏兄拔除病症!”颜阙疑自信满满道。 “长生哥哥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楚子瑜惶恐问。 晏长生手腕至心脉的黑线,很难说究竟是不是邪祟,众人沉默。 在沉默滋生出更大的恐慌前,一行捻珠道:“邪祟生自人心,究人心所求,便可破除邪祟。勿被眼前迷障所惑,只需寻求本源,便能水落石出。” 这番话,颜阙疑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一次次见证并印证一行的理论,于是忙不迭点头:“邪祟不可怕,人心才是最复杂的。” 楚子瑜却难以理解:“可是长生哥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怎会招惹邪祟?” 王维参禅日久,倒是别有一番见解:“纯粹才易滋生杂念,单纯未必不复杂。” 楚子瑜哭道:“长生哥哥的心思就是考取进士,以便永远和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呢?” 一行却是转了话题,问道:“晏施主宅院简陋,生活所需之物,可是楚施主为他提供?” 楚子瑜抹泪点头:“都是我给他准备的,不过除了饮食之用,他也不需要太多东西。” 一行又问:“晏施主可曾主动讨要过什么?” 楚子瑜想了想,回忆道:“长生哥哥主动讨要的也不多,都是些琐碎之物,譬如有一日,他站在梯子下,让我给他备些面糊、花椒、麝香、蜂蜡、雌黄等等。” 这些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似乎没什么特别。 一行笑道:“多谢楚施主告知,小僧已有了些眉目,鉴于此事涉及晏施主隐私,可否请楚施主暂时回避?” 楚子瑜没有多加追问,十分配合地点头:“只要能让长生哥哥摆脱邪祟,我就不在这里添乱了。”说完爬上梯子,回到了楚家府院。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颜阙疑赞了一声,忍不住好奇问,“法师,有什么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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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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