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鸿四处环视了一圈,试图跟楼观喊道:“楼观,梨云梦暖要塌了!” 卫峰主朝天上看了一眼,说道:“我去带丹若峰弟子离开这里,晏鸿,你自己可以吗?” 晏鸿看了一眼沈槐安,他已经连手中的罗盘都有些握不住了。 “放心。师父你去就是了。”晏鸿握着剑,斩钉截铁道。 木樨也朝天空看了一眼,挥去四周的灵流,把传送阵开在了季真旁边。 季真抬起头看着她:“宗主!” “拿着宗主令牌,带疏月宗弟子去我们进来的地方避难,以防万一。”木樨道。 “是!” 原本还在阵内的数千名弟子又都朝着天空中的缺口处涌去,谈钧和谈郁在最前面有些忙乱地指挥着,满头都挂着汗。 “哥!”谈郁喊。 “他们都要出去了,你先带他们走!” “反正都要撤了,我们一起出去!” 四处都是嘈杂的人声,楼观站在剑意上,垂眼听着梨云梦暖里的变化。 梨云梦暖用的是他的耳朵,如今肇山白对声尘的控制已经十分微弱了,世间纷繁的声音都涌在他的耳侧。 他曾经觉得这些声音吵闹,也曾觉得耳边太过安静。 他犹豫过、挣扎过,也为此欣喜过、庆幸过。 如今这么多的声音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要把一整个世界都说与他听。 楼观的眼睫微微颤着,直到有人轻轻握上他的手。 他抬起眼,一如初见那般撞上应淮的眸子。 很久之前的那一天,他窝在高高的树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看见应淮抬起头,穿过那么多人、那么多目光看向他。 后来在擎兰谷,刚刚散去的迷雾中,他时隔百年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这一刻,楼观轻轻摁了摁他的手背。 如今应淮还是那般笑着,背后是漫天的风雪,在万千声音里握住他的手。 好像他们分开那么多年,别过那么多年,但是他总能在万千声音里寻到属于他的一处,又能在每一场声音的汹涌处与他相逢。 楼观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竹叶纹饰。 潮水落下,山间崩雪。 应淮带着他往天上飞去的时候,楼观又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属于祝千辞的声音。 “声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觉得你大抵是个本性纯良的孩子,若是可以,请你怀揣着敬畏之心和怜悯之心,继续深耕蛊术,把它传承下去吧。 “等到有一天,人间不会因为诅咒和巫蛊之术无能为力,更多的病与毒都能找到解药,哪怕出现更为可怕的东西也能有应对之法。 “若是很多事物已经从大地里生长出来,不要畏惧,也不要回避,带着你的慈爱和怜悯,把它们变成可知、可感的财富吧。 “直到人们都能看见山外山、海外海,所有信念都被传递,直到我们不再畏惧不停更迭的岁月。 “祝你也能寻到自己的山外之山。”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的时候,山外的潮汐也跟着安静了。 世间的万千声音又从楼观耳边剥落,那种骤然抽离的感觉有点像他当初生割尘舍的时候。 可是不疼。 他的耳朵并不疼。 反而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像是离开了百年的魂灵终于找到了归处。 百年血阵的堙灭看不见天地,置身其中的人们在那一瞬分不清此身何间。 虚幻的山川湖海里再没了任何声响,只有一场几乎声息的、漫无边际的大雪。 “怎么还在下雪?”人群里有人问。 “我们这是出去了还是没出去?” “不知道啊。这雪下起来没完了。” “等会儿就会停了吧,这里灵力波动很强,像是马上就要散了。” 大雪遮天蔽日,轻飘飘、沉甸甸地从天幕归于凡尘。 这里的山川、河流、森林、旷野都幻灭了,还有遗留在这里的云瑶台、飘零不息的濯樱池、半山腰种着的白贞檀、树下埋着的酒…… 无数的事物和年月,都像是融在这一场大雪里,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很快就会停歇了,又像是很久很久都不会停歇了。 木樨望了一眼朦胧的天光,跟应淮道:“师父,还有两个尘舍……” 梨云梦暖崩坏了,声尘归于楼观这里,剩下的香尘和触尘便被分断出来了。 她祭了一道固魂法术,把两个尘舍小心地包裹,放在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锦囊里。 然后她把它们递给了应淮。 看着应淮从她手里接过那两个锦囊,木樨问道:“这两个尘舍要怎么办?” “先用固魂阵稳着,这几百年它们经了那么多祭品供奉,应当不会轻易消散。”应淮道,“等这些事都了结了,我会去找人,把这两份魂魄还给应属之人。” 木樨点了点头,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 渝平真君看得出灵魂的缺损,他是唯一一个能够把魂魄归还给尘舍的人。 时隔数百年,五尘终于能平静地归于轮回了。 所有人都在暴雪里看着这一场盛大的落幕,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雪的终止。 等到周围的天和地终于清晰了一些的时候,应淮忽然皱了皱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楼观道:“你有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还是受到了些许影响吗?” ◇ 第125章 河川分断新竹落雪2 肇山白供养梨云梦暖百年,早就和梨云梦暖息息相连,阵法一散,他必死无疑。 祝千辞是靠梨云梦暖才稳住魂魄,大阵散去,他们只会一起归于轮回。 应淮本以为,虽然肇山白这么死去有些太便宜他了,但既然他已经死了,那么离开梨云梦暖会清空记忆的事,或许也不会发生了。 不过他可能还是小看了这个古阵。 就像随着梨云梦暖的消逝,肇山白并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一样,等到这个百年古阵落下帷幕,他们的记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和影响。 等这场大雪彻底散去,梨云梦暖里发生过的这一切,他还能记得多少? 楼观偏过头看着应淮,说道:“你的记忆受到了影响?我没什么感觉。” 季真手中还拿着宗主令牌,带着疏月宗弟子回了木樨身侧:“宗主。” 木樨对他点了点头:“跟着你师兄折腾这么久,也算扛得住事了。” 季真摸着头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太过激动了,摸着摸着就开始道:“宗主,我咋感觉我头有点晕……我是不是要开窍了……” 木樨窄了窄眼睛:“我觉得你不是要开窍了,是要失忆了。” 因为她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 这场雪下得很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但是天地又逐渐清晰起来,映出一片在风雪里轻轻摇曳的梅枝。 “这里是……?”木樨道。 “不见雪。”应淮答,“梨云阵果然还是贴着云瑶台的旧址建的。” 说来也有些讽刺,三四百年间,肇山白回到此处的时候寥寥无几。 云瑶台弟子们暗中交换关于他的传说,给他的住处起过这样一个名字。 可是其实他一直在这儿,到最后,不见雪下了一场经久难停的雪,肇山白的生命也随着这场大雪埋葬在这里、回到这里。 楼观听着他们的话,正在试图寻找自己记忆里可能模糊的点,就听晏鸿突然远远地喊了他一声:“楼观!” 他方才本来想伸手给应淮探一下脉,现下只好果断地收回来了,指尖的动作掩在袖下,微微偏开了头:“怎么了?” “我师父说他的记忆受到了干扰,可我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晏鸿问。 “我?”楼观微一意外,很快想明白了缘由,“你是说,你也没感到什么奇怪的是吗?” 晏鸿道:“对啊。” 楼观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应淮,应淮的目光垂落下来,和平时一样。 “哎呀不急着看你相好。”晏鸿道,“你说,是不是因为咱俩是尘舍,尘舍对梨云梦暖来说终究是不同的,所以只有咱们没受到影响?” 楼观点了点头:“应该是。” 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了旁边的人……群。 “梨云梦暖的影响应该很难消除吧?我记得渝平真君都忘过一次。”晏鸿问。 “……大概是。”楼观答。 “所以这群人一会儿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晏鸿的眉心在抽搐。 “……大概是。”楼观又说了一次。 晏鸿已经不想跟楼观计较这相当敷衍的回答了,又道:“我记得天音寺跟其他两个宗门是打着进来的……” 他继续道:“我问我师父原因,我师父说,木宗主先前带人把天音寺祭堂给炸了。” 楼观:“……” 还不等晏鸿赞叹木宗主如何炸得漂亮,楼观先跟他道:“时间紧迫,你先想办法跟卫峰主解释发生了什么,否则等他们的记忆完全散去,很快就会打起来的。” 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实在没必要再打这场内战。 “我和他们解释有什么用?难道我上去说,这边这个是渝平真君,那边死的是云瑶台长老,这个紫竹林是云瑶台弟子,他们建祭堂是为了用尘舍建梨云梦暖,他们就信了?” 晏鸿双手比划着,每一句都说的绘声绘色,带着对楼观脑子的质疑:“楼观,你谈个恋爱给脑子谈傻了?” 楼观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道:“……你现在看起来比较傻。” 晏鸿哑火了。 果然他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个紫竹林真的很讨厌。 不过楼观也没有让晏鸿在心里骂他很久,接着又道:“我只是想让你先稳住他们的情绪,之后我想开个忆灵阵。” 开个能囊括数千人的……忆灵阵。 晏鸿怔了一下。 “不是,真的假的?”晏鸿惊叹。 自从认识楼观之后,他感觉自己经历了这辈子最多的奇思妙想和生死难料。 当初,楼观他们第一次走近梨云梦暖的阵眼的时候,楼观就担心过这个问题。 他害怕他出来之后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所以他往身体里种了一个蛊,提醒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 但是现在他好像不会忘记这一切了,他微妙地松了口气,却也不会想让另一个人忘记这一切。 “真的。”楼观说,“不过就算忆灵阵是我的阵,要同时给这么多人开启忆灵阵也非常耗神,我自己一个人是很难做到的。” 来不及考虑更多了,今日这个阵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否则留个烂摊子在这儿,几大宗门就要当场开战了。 好在这些人留在梨云梦暖里的时间很短,所有人也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所以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