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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雀舌坐在二楼精英考核报名处的办公桌后面。 他趴着。不是那种“累了稍微休息一下”的趴,是那种“反正也没事干不如睡一觉”的趴。他的手臂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蓝紫色的短发被压得翘起来几缕,银灰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晒到一半、既不想睡也不想醒的猫。 他是C级亚雌,在这颗星球上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精英考核报名处,接待的是A级及以上的报名者。成年的、低于A级的虫压根不会来这里——自找没趣。而他们这颗小星球,A级的本来就没几个,大多数是已经退役回来的,该找的主也早找了,找不到的,本来也没戏了,不会再来报名参军。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一个虫都没来。 泽雀舌打了个哈欠,准备趴下去睡一会儿。他的眼皮已经快合上了,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中午吃什么这个虫生终极问题—— 然后他的桌子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问,这里是精英考核报名处吗?” 声音温和,软糯,带着一种让虫听了就想放轻动作的柔和。泽雀舌不需要抬头就知道,这是一只亚雌。雌虫的声音要相对硬朗得多,哪怕刻意放轻,也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力量感。而亚雌的声音天生就更柔和,像被水洗过的丝绸。 他抬起头,准备用那句说了无数遍的台词打发对方——“对,但A级以下就别尝试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只虫身上,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银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橙色的人造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罗兰色的眼睛清澈透亮,此刻正微微弯着,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五官精致却不锋利,气质优雅却不疏离,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泽雀舌愣了一下。 (这……) (这是哪家养出来的亚雌?) 他在心里想着,目光不自觉地在那张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对,”他说,“但A级以下就别尝试了。” 那只亚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那挺好,”他说,声音依然温和,“我刚好A级。” 泽雀舌又愣了一下。 (A级?) (这么好看的亚雌,还是A级?) (那岂不是……) 他收回思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那先填个表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年龄、性别、种族——虽然这边报名的只有虫,但是毕竟是联盟的军队,种族要填的——精神力等级。然后去旁边坐一会儿,下午才考核。” 那只亚雌拿起笔,微微垂眉,开始书写。 泽雀舌看着他的侧脸。银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能看见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偶尔眨动的睫毛。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一笔一划,不急不缓。 (这气质,这长相……) (应该挺好嫁的。) (说不定还能嫁给一位A级阁下。) 他在心里想着,目光在那张脸上又停留了几秒。 (反正这种是肯定能有主的。说不定现在就有了,只是按照虫族常有的传统,去战场走一圈而已。)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羡慕哦。) (不过他这一辈子估计是找不到主了。等级不高,实力不强,长得也一般般。只能看这辈子能不能撞大运——某个阁下路过,看了他一眼,觉得顺眼,赏他一次交配。不然这辈子他大概连蛋都生不了。) 他正想着,那只亚雌已经写完了。 “好了。”他说,把表格递回来。 泽雀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卡格德。年龄:18。种族:虫族。性别:亚雌。精神力等级:A+。 (A+,不是A-。)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然后把表格放在旁边。 “你现在可以先自由活动。”他说,“本星球中午12点之前赶回来就可以了。考核是下午进行的,但是会先进行基础体检。” 那只亚雌——卡格德——温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离开。 他从空间纽扣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膝上,开始雕。 那是一块星木,已经雕了一半。泽雀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一朵花。几瓣花瓣已经雕好了,每一瓣都薄得像纸,边缘微微卷曲,脉络清晰可见。那些花瓣叠在一起,层次分明,像真的一样。 橙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银发上,仿佛变成了金色。他微微垂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尽是专注。手指捏着刻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星木的碎屑落在他膝上,他偶尔会停下来,吹一下,然后继续。 泽雀舌撑着脑袋,看着那只亚雌雕刻。 (这雕刻技术还不错嘛。) 他在心里评价着,目光从花瓣移到手指,从手指移到眼睛,又从眼睛移回花瓣。 (不过跟他比还差一点。) 他想起自己雕的那些东西——搁在家里,堆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雕得再好也没用。顶多拿去卖,当工艺品,或者有来旅游的异族买去当纪念品。 (虫家这一看就是送给主的。) (看来是已经有主了。) (羡慕。)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继续看。 卡格德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偶尔他会停下来,把木雕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然后继续。他的表情很专注,但也很放松。不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泽雀舌看着看着,忍不住在心里想: (要是我也能找个这样的主就好了。) (不要求多重视他,不要求多高的等级。) (就……愿意看我雕的东西就行。) 他收回目光,继续趴在桌上,看那只亚雌雕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卡格德雕完了一瓣花瓣,又拿起另一块星木,开始雕下一瓣。他的动作很稳,手指很轻,刻刀在星木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报名处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泽雀舌听着那个声音,眼皮又开始打架了。但他没有趴下去睡。他只是撑着脑袋,看着那只亚雌,听着那“沙沙”的声音,等着中午的到来。 十二点整。泽雀舌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 “卡格德,”他说,“收拾收拾,时间到了。跟着我,我带你去体检。” 卡格德把木雕和刻刀收起来,站起来,温和地点了点头。“好。” 两个虫走出报名处,沿着走廊往体检中心走去。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白色的灯光,脚下是灰色的地板。偶尔有别的军虫路过,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走。 泽雀舌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卡格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随便问问你随便答答”的随意,“我看你刚才在雕木,是有主了吗?” 他看了一眼卡格德的侧脸,又补充道:“随便问问,不想说就算了。” 卡格德的耳朵红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戳穿了心事”的红,是那种“被问到这种事有点不好意思”的红。很淡,但泽雀舌看见了。 (耳朵红了。) (看来是没有。) 他在心里想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还没。”卡格德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去参加海选的话,A级最多只能被雄保会送到C级、顶多B级阁下那里。但我希望拥有一位A级的雄主。”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所以我进军队,是真的想攒军功匹配的。我相信,只要能见到阁下,一定会对我感兴趣。” 泽雀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终究还是年轻。) 他在心里想。 (这样的肯定能找到主,但认为能匹配上阁下就一定能看上自己——还是太自傲了。) (那些尊贵的阁下,什么没见过?) (而且匹配是随机的。万一匹配上的那位阁下不喜欢你这款呢?你不得哭?) 但他没有说出来。虫家确实比他好看,气质也比他好,等级也比他高。他一个C级的亚雌,没资格嘲笑一个A级的亚雌。 “行。”他说,语气随意,“那就先祝愿你得偿所愿了。” 卡格德笑了笑。“谢谢。” 两个虫继续往前走。 体检中心在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正坐在角落里聊天,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头看光脑。 泽雀舌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几个军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卡格德。他们的表情从“又来了”变成了“咦”——这小地方,真的有A级以上的来报名? “体检。”泽雀舌说,语气随意,“A+的亚雌。” 那几个军医立刻精神了。一个C级的亚雌医生站起来,走到卡格德面前,扬起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 “别紧张啊。”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尽量温柔”的刻意,“展开虫翼,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功能性的损伤。” 卡格德点头,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展开虫翼。 那双虫翼从肩胛骨的位置展开,像两片被折叠了很久的绸缎,终于被打开了。 双色的。 一边是银白色的,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是那种僵硬的、如同金属般的颜色,而是透明的、如同绢布般的质地。偏偏这透明的绢布上,又流转着七彩的光——银白、淡金、浅蓝、微紫……随着角度的变化,那些颜色像水波一样流动,五彩斑斓的银。 另一边是深紫色的,紫得发黑,却又像落满了星辰。在光线下,那些“星辰”闪闪发光,像是把整条银河都揉碎了,镶嵌在紫罗兰色的玉石上。虫翼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边,像画框,把那些星辰框在里面。 两片虫翼,一片银白流光,一片紫黑星落。它们轻轻振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体检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正在打哈欠的军医,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正在发呆的,眼睛慢慢聚焦了。正在看光脑的,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好几秒。 泽雀舌也愣住了。他见过不少亚雌的虫翼,华美的、艳丽的、精致的,什么都有。但这么好看的——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难怪那么自信。) 他在心里想。 (这种双色虫翼,确实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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