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块。 他偷偷看了一眼云澈。 云澈正看着湖面,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凌绝看着那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有一块冰在胸口慢慢化开,温热的、潮湿的,从心脏流向四肢。 他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不用打打杀杀,不用跪着挨罚,不用怕主人担心。就两个人坐在湖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想。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一下,抬起来,再栽一下,再抬起来。第三次栽下去的时候,没抬起来,身体慢慢歪过去,头靠在云澈肩上。 靠上去的那一刻,他清醒了一秒。云澈的肩膀很硬,肩胛骨硌着他的太阳穴。他想坐直,身体动了一下。 但云澈没动。 没有推开他,没有侧身躲开,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就那么坐着,让凌绝靠着。 凌绝就没起来。 云澈的肩膀很宽,很稳,靠着特别舒服。他能闻到云澈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咖啡的香气,还有一点点汗味,是阳光下待久了的那种汗味,不臭,反而有一种干燥的温暖。 他闭上眼。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睑。呼吸变慢,变深,胸膛一起一伏的。 “主人,”他轻声说,声音闷在云澈的袖子上,含糊不清的,“阿绝……好幸福。” 云澈没说话。 但凌绝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凌绝头上。指腹穿过发丝,蹭过发顶,从头前梳到脑后,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只猫。 凌绝的眼眶热了。一股酸意从鼻梁涌上来,顶到眼眶,热热的,胀胀的。 他往云澈肩上靠了靠,脸埋进云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主人……阿绝可以这样多久?” 云澈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辈子。” 凌绝的眼泪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云澈的外套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赶紧低头,用袖子去擦,手忙脚乱的,袖口蹭过眼睛,把眼泪擦了一脸。 但云澈看见了。 他低头,下巴几乎碰到凌绝的额头,在凌绝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额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触感。 很短。一秒都不到。 但凌绝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绷直,呼吸停住,连心跳都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抬头,看着云澈。 云澈已经转回去了,看着湖面。表情很平静,眉头不皱,嘴唇不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耳根,那两片薄薄的、藏在发梢后面的皮肤,有一点红。 凌绝看着那一点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主人”或者“阿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出不来,声音更出不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重新靠在云澈肩上,闭上眼。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凌绝的头靠着云澈的肩,影子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四点多,太阳开始往山后面落。 湖面上泛起金色的光,不是中午那种碎金子的光,是整片整片的金色,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两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凌绝拎着保温箱和鱼竿,走在云澈旁边。他的嘴角一直翘着,走路带着风,脚步轻快,每一步都比平时多弹一下。 保温箱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鱼竿磕磕碰碰的,他也不在乎。 云澈看他一眼:“这么高兴?” 凌绝点头,又摇头,又点头。点头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摇头的时候又缩着脖子。 云澈看着他那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上车的时候,凌绝站在副驾驶门边,没有立刻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和湖,山是黛青色的,湖是金黄色的,天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主人,”他说,“谢谢您。” 云澈看着他。 凌绝说:“谢谢主人带阿绝来。”他的声音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说完之后,嘴角又翘起来了,破坏了那份认真。 云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掌心压着后脑勺,往前推了一下,凌绝的头往前一栽。 “上车,回家。” 凌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尾挤出两道细纹,嘴角咧到最大,露出一排白牙。特别好看,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好看,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像小孩一样的好看。 他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湖。湖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铺了一层金子,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云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表在夕阳下反着光,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十分。 凌绝看着那只手,忽然伸手,握住了。 不是抓,不是捏,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握住。掌心贴着云澈的手背,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像怕弄碎什么一样,力度很轻。 云澈看了他一眼。 第129章摸摸头 凌绝没松手。 他看着前方的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云澈没抽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 凌绝就那么握着,一路都没松。 六点多,车停在别墅门口。 云汐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开进来。她的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指腹摩挲着布料,来回蹭。 她看见凌绝先下车,动作很快,门一开就跳下来,绕到驾驶座那边,给云澈开门。 她看见凌绝拎着保温箱和鱼竿,云澈走在前面,凌绝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随时能护住云澈的距离,又不会踩到他的脚后跟。 她看见凌绝的嘴角翘着。走路轻快,步子比平时大一倍,像换了个人。不是那个永远低着头、永远板着脸的凌绝,是一个……会笑的、会高兴的、活生生的人。 她看见云澈回头看了凌绝一眼,说了句什么。凌绝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嘴咧着,眼睛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云汐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松开窗帘。 窗帘从她指间滑落,垂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她想起凌绝挡在她前面的样子。那天晚上,刀光一闪,他扑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 他的身体很硬,骨头硌得她脸疼,但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她想起他浑身是血还站着的样子。血从手臂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站得笔直。 她想起他说“应该的”的样子。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为她挡刀、为她流血,是天经地义的。 她想起自己踮脚亲他的那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最傻的事。 因为她知道,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绝哥哥心里只有她哥。 从始至终,只有她哥。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勇敢。是他心里那个人,早就定死了。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改不了,擦不掉。 云汐转身,离开窗户。 她走到床边坐下。弹簧响了一声,床垫往下陷了陷。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小镜子,圆形的,塑料边框,很便宜的那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红晕;鼻子也红红的,鼻尖像点了胭脂。 她吸了吸鼻子。鼻子里酸酸的,像灌了醋。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门牙,但眼睛没弯,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事。”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嘴唇几乎不动。“你早就知道了。”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团。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进来。橘红色的,细细的一道,照在她的脸上,从左边的颧骨划到右边的下巴。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道一道的,顺着鼻梁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枕头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 凌绝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眼楼上,小姐房间的门关着,灯也没开,门缝下面黑漆漆的,没有光。 他压低声音对云澈说:“小姐好像睡了。” 云澈“嗯”了一声,换好鞋,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凌绝。 “过来。” 凌绝跟过去。 书房里,云澈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模模糊糊的。 凌绝站在他面前。 云澈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头发到额头,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嘴唇,从嘴唇到手臂上那截露出来的纱布。最后目光落在纱布上,停住了。 “伤口怎么样?” 凌绝说:“不疼。” 云澈不信:“过来我看看。” 凌绝走过去,伸出手臂。云澈把袖子推上去,动作很慢,手指捏着袖口,一点一点往上卷,怕碰到伤口。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边缘整齐,是他昨晚包扎的样子。 云澈点了点头,放下凌绝的手臂。 但手没松开。 他就那么握着凌绝的手腕。手指圈住腕骨,拇指搭在脉搏上,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凌绝的心跳很快。 云澈抬头看他。 凌绝的耳根又红了。但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云澈握着他的手腕。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着,眼睛看着云澈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低眉顺眼的看,是直视的、坦荡的看。 “今天开心吗?”云澈问。 凌绝点头。动作很重,下巴抬起来又落下去。 “以后每周都去。” 凌绝的眼眶红了。那种红来得很快,从眼底一下子涌上来,像墨水洇在纸上。他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云澈松开他的手腕,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掌心贴着颧骨,手指搭在耳前。那张脸上还有夕阳的颜色,红扑扑的,热乎乎的,像刚烤过的面包。拇指蹭过颧骨下方的皮肤,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9 首页 上一页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