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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弯下腰,把温让小心地放在榻上。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扶着腰,慢慢放下去,枕头刚好接住。他的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裴寂直起身,看着榻上的温让。 他伸手把温让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头发下面是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不深,可很长,从额头一直拉到太阳穴。裴寂的指尖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在榻边坐下。 他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撑在榻沿上,另一只手握着温让的手。 温让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刻刀磨出来的。 裴寂把那只手握紧了些。 温让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可没力气,蜷到一半又松开了。 裴寂感觉到那微弱的力道,喉结滚了一下。他把温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慢慢嵌进温让的指缝里,扣紧。 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浓烈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泼上去的颜料。那颜色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榻上,落在温让苍白的脸上,把他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裴寂看了那光一眼,又低下头,看向温让。 温让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金色的光屑,是阵法消散时留下的,粘在睫毛尖上,像一粒极小的星子。他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裴寂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瞬,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温让的嘴角。 温让没反应。 裴寂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温让的手。 窗外,夕阳还在往下沉。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屋里的灯烛亮着,火苗跳了一下。 裴寂坐在榻边,握着温让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温让沉睡的容颜。 他没有说话。 孤绝峰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榻上人平稳悠长的呼吸。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慢慢地,把裴寂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都抚平了。 他把温让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额头上。温让的掌心是温热的,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裴寂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微微鼓动。那风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章还在路上
第160章 新生 温让昏迷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裴寂没有离开过榻边。医堂长老送了三次药来,每一次都劝他回去歇着。 可裴寂一个字都没回,眼睛始终落在温让脸上。 长老没办法,只好把药放在门口,自己走了。 裴寂把自己仅剩的那点平和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进温让体内。不多,一次就那么一丝,可他不肯停。灵力用完了就打坐调息,调出一丝就再渡过去。白天黑夜,反反复复。 阿福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敢进去。 他把一篮吃食放在门边,对裴寂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篮子往门里推了推,这才红着眼眶离开。 安静趴在榻尾,脑袋搭在两只前爪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温让,又趴回去。 裴寂的头发又白了几分。 他脸上的魔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灰痕,可那张脸比大战时还要难看。 他的手指一直扣在温让的脉门上。不是为了诊脉,就是为了确认那点跳动还在。 第十一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的光从灰白慢慢染上一层淡金。裴寂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温让的手,指尖搭在脉门上。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一动不动。 安静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裴寂没动。他既没听见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这十天里他的感知已经被消耗到了极致,连温让的呼吸都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可安静听见了。 那小东西从榻尾站起来,踩过被子,走到温让枕边,低下头,把脑袋拱进温让的颈窝里,蹭了蹭。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叫声,像小奶猫在哼哼。 裴寂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 温让的睫毛在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转动眼珠,看见了榻边那个人。 温让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得发不出声。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裴寂看着他的嘴型,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师尊……” 气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面。 可裴寂听见了。 他的手猛地收紧,把温让的手死死握在掌心里。 “我在。” 温让看着他的脸,眼眶慢慢红了。他只能用力回握住裴寂的手,他那点力气小得可怜,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裴寂感觉到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力道,眼皮猛地颤了一下。他把温让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 窗外,天亮了。 医堂长老是被阿福硬拽来的。 “您快去看看吧!”阿福急得直蹦,“温让醒了!可剑尊那样子……” 长老拎着药箱赶到侧殿时,裴寂还坐在榻边,姿势跟十天前一模一样。 只是温让正费力地想把裴寂那缕垂下来的白发别到耳后去。 裴寂一动不动地任他折腾。 长老放下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搭温让的脉。手还没碰到,裴寂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意,可长老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让老夫看看。”长老说。 裴寂沉默了一瞬,把温让的手腕从自己掌心里翻出来,轻轻放在榻沿上,往长老那边推了推。 长老把手指搭上去,闭眼细品。 温让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却一直往裴寂那边看。 裴寂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长老的手腕对视,谁都没说话。 安静从榻尾跑过来,蹲在温让枕边,把自己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下巴搁在温让的肩膀上,发出一声细长的呼噜。 长老睁眼。 他没说话,换了温让另一只手,又诊了一次。诊完又把手按在温让的丹田处,闭目感应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对着裴寂一揖到地。 “恭喜剑尊。” 裴寂没接话。 长老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又是叹,复杂得很:“温师侄伤势尽复,神魂稳固,元婴已成。” 裴寂的手指动了一下。 长老转头看向温让,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啧啧称奇:“怪事,怪事。你这伤,按说没个一年半载下不了榻。可你体内那股生机,不像是药力催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在拿自己的本源温养你……日夜不停地养,养了整整十天。” 温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裴寂。 裴寂没看他,把脸别过去了。 长老看看裴寂,又看看温让,叹了口气:“这‘共生灵契’,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你们二人此后道途,恐怕真的要绑在一起了。” 温让没说话。他看着裴寂别过去的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那些不该出现在剑尊脸上的憔悴和疲惫,喉头一酸,眼眶又红了。 裴寂感觉到他的目光,没回头。 可他的手伸过来了。 就那么垂在榻沿上,手背朝上,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上来。 温让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 裴寂的指尖立刻收拢,扣紧了。 长老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打开药箱,从里头拣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这瓶内服,一日三次,一次一粒。这瓶外敷,涂在伤口上,每日换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人份的。” 说完拎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们,声音有点闷:“剑尊,您那身伤,再不治,怕是要……”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出去了。 侧殿里安静下来。 温让握着裴寂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师尊。” 裴寂没应声,可他转过头来了。他看着温让,那目光太沉了,沉得温让心里发酸。 “您的伤……” “闭嘴。” 温让闭上嘴,把裴寂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裴寂的手掌覆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上,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和律动,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安静从温让肩膀上抬起头,看了看裴寂,又看了看温让,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重新埋进温让的颈窝里,不动了。 又过了几天,温让能下床了。 他下床第一件事便是拉着裴寂,上了峰顶。 裴寂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皱着眉跟在后面。温让走得慢,他就在旁边跟着,也不催,也不扶,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走着。 天还没大亮。 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光,那光还是淡金色的,软软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温让走到峰顶最开阔处,停下脚步。 裴寂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温让转过身,面对裴寂。他先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又伸手把裴寂那缕垂下来的白发别到耳后。然后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裴寂深深一揖。 裴寂眉头皱得更紧了。 温让直起身,撩起衣摆,双膝跪下。 裴寂的眉心跳了一下。 温让双手撑地,弯腰,额头触地。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的,额头磕在粗粝的山石上,磕出红印也不在乎。 磕完三个头,温让直起身,跪直了,看着裴寂。 裴寂也看着他。 温让的膝盖在石头上跪得有些疼,山顶的风吹得他衣领灌满了风,可他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很。 “师尊。” 裴寂没应声,可他的目光一瞬都没有移开过。 温让吸了口气,开口:“一拜天地。” 他对着东方,弯腰叩首。 裴寂懂了,也立马下跪,弯腰叩首。 “二拜高堂。” 温让转向杂役峰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他早已记不清模样,把他扔在宗门门口就再也没回来过的女人。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裴寂。 风从他的背后灌过来,把白发吹得漫天飞舞。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瘦削得厉害,可那双眼睛是温热的。 温让看着那双眼睛,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夫妻对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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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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