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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执事“嗤”了一声,从架子底下翻出个小布袋丢给他:“就这些,拿去吧。不过我告诉你,那玩意儿不好伺候,种不活可别来找我。” 温让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头躺着十来颗干瘪瘪的种子。他赶紧揣进怀里,冲周执事鞠了一躬:“谢谢周执事!” 周执事摆摆手,懒得搭理他。 温让跑回孤绝峰,在后山转了好几圈,最后在背阴处找了块空地。 他用树枝刨了半个时辰,刨得手指头都磨破了,才刨出一小片地来。把种子埋进去,盖上土,又压了些干草。 “你们可得争气啊。”温让对着那片地嘟囔,“我能不能帮上忙就看你们的了。” 接下来几天,温让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那片地。浇水,松土,拔草。可那些种子就跟睡着了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又跑去药堂,翻了半天那本《百草杂记》,才发现自己忘了盖草,那书上写着“冬日播种需覆草三尺”。 三尺!他盖的那点干草连半尺都不到。 温让又薅了一大堆枯草,厚厚实实地盖上去,盖得都快看不见土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他再去后山时,终于看见枯草底下冒出几根细细的绿芽。 温让蹲在那儿,咧着嘴笑了半天。 可接下来更难,怎么做成香? 他从库房里翻出一个小丹炉,那丹炉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用,外面全是灰,里头全是锈。他打了水,蹲在院子里刷了一下午,刷得手都泡白了,总算刷出点铜色来。 然后他开始试。 第一次,他把宁神花的花瓣揪下来,晾干,碾成粉末,直接点着了。烟特别大,呛得他直咳嗽,熏得一脸黑,一点香味都没有。 第二次,他加了点松香,那是他从柴房里翻出来的。点着之后倒是有点香味了,可那味道冲得他脑袋发晕,好半天才缓过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温让记不清自己试了多少回了。每次失败,他就蹲在丹炉前头愣半天,然后爬起来再去后山薅花。那片小药圃被他薅得快秃了,好在那宁神花长得快,薅完一茬过两天又冒出来一茬。 他的脸一天比一天黑,手上全是烫出来的泡,衣服上烧了好几个窟窿。有几次他自己都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蹲在院子里直抹眼泪。 腊月二十九夜里,温让又点了一炉。 这回他没敢加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晾干的宁神花,加了一丁点从药堂领来的安神药材里挑出来的、闻着最淡的那种。他把火调得特别小,让那些东西慢慢烘,慢慢烤。 烟很少,淡淡的,飘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浓,也不冲,就是让人心里安静的那种香。 温让凑过去闻了闻,自己也说不清好不好。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试一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是从主殿那边传来的。 温让心里咯噔一下,丢下丹炉就往外跑。 主殿的门关着,可里面的动静隔着门都能听见。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还有急促的喘息和低吼,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温让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 他想跑。他应该跑回自己屋里,关上门,等天亮。 可他脚下像生了根一样。 他又想起那天雪地里,那个人浑身是血缩成一团的样子。 温让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他把那炉刚烘好的香倒进一个破碗里,端着就往主殿跑。 主殿的门被他推开一条缝。 一股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温让差点被掀翻。他死死扒住门框,从门缝里挤进去。 殿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书简散了一地,墙上好几个大洞,碎木头碎石头到处都是。而那位仙师,就跪在屋子正中央,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剧烈地抖。 他身上的白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白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脸,可温让能看见他指缝里渗出来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最吓人的是,他周身有一股看不见的东西在涌动。那股气息撞在墙上,墙上就多一道裂纹,撞在地上,地砖就炸开一片。 温让站在门口,腿抖得厉害。 可他没退。 他端着那碗香,一步一步往前走。那股气息从他身边掠过时,在他身前三尺处忽然软了下来,绕着他走了。 温让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人的脸。遮眼布歪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血红血红的,瞳孔散得几乎看不见。那人盯着温让,可那眼神不像是看见了人,像是看见了什么该撕碎的东西。 那人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直直朝温让的脖子抓过来。 温让没躲。 他只是把那只破碗往前递了递,让那淡淡的香气飘过去。 那只手停在半空,离他脖子只有三寸。 温让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指甲上还带着血。那人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疯狂,有混乱,还有……温让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没动,就那么蹲着,把碗举在两人之间。 香气混着他身上那股让人安静的气息,一点点弥漫开。 那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他猛地收回手,抱着头往后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 温让端着碗,跟过去,继续蹲在他面前。 “仙师。”他小声说,“是我。”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温让,”他又说,“药童。” 那人的呼吸忽然乱了。他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温让,瞳孔里的疯狂一点一点退下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那是很深的黑色,里面全是血丝,可至少能看清东西了。 那人盯着温让,看了很久很久。 温让把碗又往前递了递,那淡淡的香气飘得更近了些。 那人忽然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温让不敢动,就那么蹲着,端着碗。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他松开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孩,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手上好几个烫出来的泡,衣服上烧了好几个窟窿,就那样端着个破碗,蹲在他面前。 那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为何要做这些?” 温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早就磨破了,露出里面冻红的脚趾头。他抠了抠碗边儿,小声说: “因为……仙师看起来,很辛苦。”
第6章 饺子凉了,他睡着了 那碗香最后去哪儿了,温让不知道。 他只记得仙师问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摆摆手让他出去。温让退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跪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塌着。 第二天温让再去送药的时候,那碗香已经不见了。仙师坐在窗边,脸上换了条干净的白布,又变成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没提昨晚的事,温让也不敢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腊月三十那天,温让起了个大早。他把小院收拾了一遍,又去后山看了看那片药圃。宁神花又冒出几根新芽,嫩绿嫩绿的。 正看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温让站起来往山下看,杂役峰那边张灯结彩的,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有人在山门口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顺着风飘过来。 温让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除夕。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主殿走。主殿的门关着,温让在门口站了站,把药篮子放在门边。 “今日不必送了。” 里面传来那道声音,隔着门板,听着比平时还冷。 温让应了声“是”,把药篮子提起来。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下了山。 杂役峰膳堂里人挤人。温让挤了半天才领到一份饺子,用油纸包着,还热乎。他没在膳堂多待,蹲在角落里把饺子吃了大半,剩下小半包起来揣进怀里。 阿福看见他,喊了一嗓子:“让哥!你不守岁啊?” 温让摆摆手:“不守了,我回去睡觉。” 阿福还想说什么,被人拉去喝酒了。温让趁着没人注意,溜出膳堂,一路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越安静,等走到孤绝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温让推开自己小院的门,点上灯,把那小半包饺子放在桌上。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端着那包饺子往主殿走。 主殿的门还是关着,黑灯瞎火的。温让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缩回来。折腾了好一会儿,他一咬牙,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温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正想转身走,门忽然开了条缝。 那道白色的人影站在门后,没点灯,看不清脸。 “何事?” 温让咽了口唾沫,把那油纸包举起来:“那个……仙师,今天是除夕,我分了饺子……” 裴寂没说话。 温让觉得自己蠢透了。他缩回手,小声说:“那个,我就是想着……您一个人在这儿……” 他说不下去了。 门口沉默了几息,那道人影忽然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进来。” 温让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殿里没点灯,冷得像个冰窖。温让跟在裴寂身后,摸着黑往里走,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裴寂在窗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矮几。 温让把那油纸包放在矮几上,打开,露出里头已经坨成一团的饺子。他偷偷看了一眼裴寂,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裴寂伸出手,从油纸包里捏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温让愣住了。 裴寂嚼了两下,咽下去,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可温让看见他的手又伸向油纸包,又捏起一个。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不敢,憋得腮帮子疼。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温让吓了一跳,扭头往窗外看。山下火光冲天,爆竹声噼里啪啦炸成一片。隔这么远,那热闹劲儿都能传过来。 温让回过头,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裴寂的脸色变了。 他坐在那儿,眉头皱得死紧,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节捏得发白。遮眼布下的脸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嘴角往下压着。 温让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白的脸,手心都出汗了。他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能怎么办? 温让急得在袖子里乱摸,摸出一本书,是那本《九州风物志》,他唯一的书,纸都翻烂了。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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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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