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郁宁安缓过劲来,捏了捏岑微的手示意他别担心,这才对客厅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人道:“小叔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少年人的目光从客厅四角摆的那些镇墓兽上收了回来。 “是啊。” 郁文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清脆,像他的外表一样嫩,语调却极冷,再配上那副没有任何起伏的面容,几乎有种不合时宜的冷漠——对,就像岑微梦里的那个人一样。 “我专门过来看看你,会不会跟我一样,重蹈覆辙。” “……” 郁宁安一听这些谜语人说话,就感觉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你们都不会好好说话吗?”他愤愤道,手上一拍餐桌,砰得一声。“到底找我干什么!说明白点行吗,我脑子笨,听不懂!” “哈哈。”郁文柏竟然笑了。只是这笑容也一样带着一股无所谓的冷意,看上去嘲讽要远远大于和善了。“我以为你足够聪明,才离开洛陵的呢?” “我不聪明!我受不了家里才跑的,你不是都知道吗?!” 郁宁安都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生气,气得他想站起来——他一站起来,脑子嗡得一下,眼前一黑,又想起来一些什么。 那道门缝里—— 门缝里,有一束白色发丝。 被一根细长的红线纠缠着,静静披垂。发尾坠着几枚铜钱,室内明明无风,却自动,就像现在一样。 郁文柏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红线却能带动着铜钱,在他身后一晃一荡。 父亲衰朽的手掌中,大哥苍白的手指慢慢滑下。随后室内响起一声绵长叹息,透过门缝,那双生有重瞳的眼睛轻轻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就彻底忘记了这个人。所有关于这人的一切,都不再允许被想起。 “当时你也在那里……” 郁宁安颤声道。“你为什么会……” “你父亲,也是我的大哥。他就要死了,我送他一程,有什么不对吗。” 郁宁安不觉一阵恍惚。恍惚到他都没注意,自己已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说出了口。 “什么叫‘重蹈覆辙’?代代延续的,是什么错误?父死子继吗?” 郁文柏静静地注视着他。 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不敢承认,是在怕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赤信幡,典出《异苑》:晋义熙十一年,京都火灾大行,吴界尤甚。火防甚峻,犹自不絕。时王弘守吴郡,书坐厅视事,忽见天上有一赤物下,状如信幡,遥集南人家屋上,须臾火遂大发。弘知天为之灾,故不罪始火之家。识者如晉室微弱之象也。 烛鬼镜,典出《琅嬛记》:吴人沈爱观渔,渔人网得一镜,背上有文曰「紫金炼精,昼烛鬼形。」爱以百钱买之,置阁内,时时有人物影平生所未睹者往来于镜内,夜恒有光。爱一日见亡父坐莲花上,身小于花;爱妻又见死狗复活,对之泣,皆鬼也。爱畏之,仍投入旧处。 ———— 给小郁说的话点了。 不许再当谜语人了你们!!!
第72章 萍踪絮雪 如果早亡是一种诅咒,听上去会很合理。 把不可说的东西归于不可说,那么保持沉默,就是唯一解。 圈外人这么想很正常。很可惜,郁宁安是圈内人。他从小接触、学习这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比谁都明白,所有的不可说,最后都将有迹可循。 天道在上,自有法则,没有什么真的不可说,只有想说和不想说。 如果早亡被认定成一种父死子继的无救之症,那么谁才是制造这病因的罪魁祸首? “我大哥他……真的要死了吗?” 郁宁安哑声道。 他想郁文柏或许是对的,自从上次远叔千里来寻,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怎么也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再想下去,恐怕愈发要显出他的软弱、卑懦与自私。逃离泗山深处那座老宅又如何,他离得开洛陵的家族吗?退一万步说,他真能忍心彻底抛却一直支持着他的大哥和二姐吗? 他究竟是在逃离那个早亡的阴影,还是根本无力承担即将到来的那份责任? 人在潞城,自然任凭他暂时的天高海阔;可他能一辈子不回洛陵吗,大哥去世的时候要不要回去,二姐成婚承嗣的时候要不要回去? 在生死抉择之间,他的逃避,只会像一则卑劣的笑话。 “我劝过他的。” 郁文柏没有在看任何人。眼珠转动着,重瞳在其中挨挨挤挤,显出几分非人的诡异。 郁宁安却很快反应过来,这近乎回忆的口吻,话里的那个“他”应该指的是他的父亲郁文疏,也就是郁文柏的哥哥。 “他临走之前,是我最后一次劝他。将希望寄托在一样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法宝上,不是很可笑吗?……他听不进去。” “我想,人在弥留之际,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固执。他逼着长子立下那种重誓,我理解不了。劝不动,也留不住,非要与天道争,能得来什么?窃取来的东西,终归是不长久的。” 郁宁安凝神听着这几句呓语般的话语,没有插嘴,心中只是惊疑。 泗山上有一口井,族老们称之为阴阳灵泉,井里常年有水。里面供着一样法宝,据说是一把剑——没人真的见过那法宝,大约七八十年前,当时的家主为抗外敌将那法宝请出过一次,可所有见过宝贝的人最后都死了,包括使用法宝的家主本人。 后来这法宝被放在阴阳灵泉中温养,一养就是许多年。洛陵郁氏需要这样法宝,至于为什么需要,全族上下讳莫如深,郁宁安在很小的时候听他父亲提过只言片语,大约是因为有一场劫数将至。 如果没有这样法宝,他们就抵抗不了天劫。 可天劫什么时候来、为什么会来,怎么使用法宝,父亲并没有对他说过。 他大哥知不知道这些事呢?应该是知道的。身为下一任家主,父亲不可能不将这些要紧事宜悉数告知。他不知道,只是因为还没有做好坐上那把黄花梨圈椅的准备罢了。 到他不得不接过家族重担的这天,郁宁川一定会将他看作下一任家主,同样悉数告知。 对这些秘密,郁宁安倒没有那么好奇。可能是他心里清楚,这种秘密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秘密代表着责任,代表着某些沉重的东西,是枷锁,是束缚。他宁愿在外做一只麻雀,自由自在地飞,也不愿手握权柄被困锁在泗山老宅那一方天井之下,从此日升月落都与他再不相干。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但郁文柏口中所谓的“窃取来的东西”又是什么呢,金银财帛?法器?……难不成,是术法道统吗? 这些东西,他们家好像都不缺啊?还是说他们家现在有的这些,都是从别的地方偷来的? 老宅的藏书阁他偷偷溜进去过,也翻看过一些类似族内大事记的东西,家里的术法道统上溯源流传承有近五百年,这要都是偷来的,那老祖宗也是个厉害角色。 “我不太明白,”郁宁安迟疑道,小心去看郁文柏的神情,“我大哥的病,跟法宝,还有天道,有什么关系?” “天道在上,下有天劫。洛陵郁氏不能没有法宝。”郁文柏的视线转向了他,重瞳跟着一转,在眼眶中滚动。“历任家主的病,就是因为那样法宝。” “……我爹也死在这上面,是吗。” “是。” “那你怎么不拦呢。”郁宁安深吸一口气,握拳的手轻轻颤着。“小叔,你不是已经成了地仙了吗?我娘的寿数你都拿得回来,拦住我爹和大哥,你做不到吗?” “做不到。” 郁文柏眸子一眨,所有的情感似乎一瞬间尽数抽离,所留下的,只有冷漠与无动于衷。 “我只能尽我所能去为他想办法。其他的,我做不到。” 郁宁安气得想笑。终于还是没有笑,他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指责郁文柏,后者是地仙,是他难以想象的存在,身成地仙,就要断因果、斩虚妄,再拿尘世间的规矩去束缚对方就不合适了。 说到底,郁文柏早就不是人了。今天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他说这些事、为他答疑解惑,算他欠对方一个人情都不为过。 “那你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郁宁安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声音也不觉低落下去。 “你想听吗?”沙发上,郁文柏看了一眼郁宁安身边的岑微,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因为神情还是那么冷淡,乍然一笑,好像带了几分恶意似的。 郁宁安没注意到这个笑容,只捏了捏眉心,道:“你说吧。”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郁宁安霍然抬头:“……!” “你确定他能听,我可以说。” “……等等,你等一下。”郁宁安已经站起来了。他想去牵岑微的手,心底潜藏的惴惴逼迫着心脏砰砰急跳,他怎么忘了,郁文柏跟岑微见过啊?而且一定是从岑微身上拿走了什么的——有些事他还不想让岑微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岑微却拍开了他的手。 郁宁安一愣:“你——” “我想听。” 岑微的目光紧紧追着郁文柏那头白色长发,呼吸里亦有几分急促。 “你让他说,我想听。”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夜。 自从离开洛陵泗山,郁文柏已经去过很多地方。天南海北,云游四地,他已经拥有了人间长生,却还想寻找一个不再痛苦的方法,还有,为他大哥的病找一个一劳永逸的药方。 他大哥刚有了第一个孩子,族中上下都在贺喜。他却明白,这个孩子迟早也要走上他大哥的那条路。死路。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早亡是一种诅咒就好了。这样至少有法子能解。 现在这样一种无救之症,即便他是地仙,也只能束手无策。 思绪漫漫间,他路过一家医院。天正飞雪,院外雪地的长廊上,坐着一对父母,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儿。 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儿竟然看到了他。冲他笑了笑,小小的拳头捏着,在漫天雪花中冻得发红。 很快那笑便成了哭泣。静谧雪夜中,小儿放声大哭,很快哭声便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郁文柏已经站在了那家人面前。 说来奇怪,那家人看到他的白发、重瞳、红线与铜钱也并不害怕,仿佛天生有一股亲近般,只打量他一眼,又去看那小儿了。 郁文柏便想,原是爱子心切……再奇怪的人,在这对年轻夫妻的眼中,都不算什么了。 这是你们的儿子吗?他开口问道。 那位母亲道:是的。烧了两天,还是退不了烧。医生说再烧下去就会肺炎死掉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