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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 屠灭火羽族凯旋归京,嬴煜等来的却是国师葬身天火、尸骨无存的噩耗。 帝王一身戎装未卸,独坐紫薇台残垣之下,五日五夜,不言不动,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自那以后,嬴煜愈发像个无懈可击的帝王。沉稳、果决、冷静近于冷酷,一言一行间,竟都带着几分傅徵当年的影子,仿佛将那人的理性与手腕,生生刻进了自己骨血。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再度领兵与蛊族对峙之际,战场忽然剧烈震颤,大地轰然塌陷,山洪裹挟着乱石奔涌而下。 十万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军阵瞬间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嬴煜也在剧变中身受重伤,再无半分战力。 他孤身倒在狼藉之中,四面围拢而来的,全是蛊族兵卒。 嬴煜终究成了阶下囚。 蛊族觊觎他一身真龙气运,并未将他即刻处死,反倒将他囚住,日复一日以毒虫试体,百般折磨,只为从中摸索出对付人皇的最狠手段。 国不可一日无君。 涿鹿朝堂之内,以九方贞为首的老臣为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不得已扶持储君嬴冀登基。 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迫,连等嬴煜归来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傅徵困在鬼蜮中,日复一日翻看着那些血泪残片,数次癫狂失控。 戾气席卷之下,鬼蜮山川崩碎,阴魂哀嚎,终日不得安宁。 众鬼既惧他一身凶煞,又怜他执念重到蚀骨焚心,再这般下去,非但他自身痛不欲生,整个鬼蜮都要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众鬼暗中筹谋许久,耗尽无数年月积蓄的魂力,才勉强布成送魂之阵,合力将这尊谁也镇不住的煞神,强行送出了鬼蜮。 再睁眼时,傅徵已置身一间阴湿潮冷的囚室之中。一眼望去,便撞见了年近不惑的嬴煜。 嬴煜被数重玄铁锁链层层捆缚,衣衫破旧染尘,却依旧难掩骨相凌厉。纵然面色苍白、眉宇间染着沉沉倦意,那份沉敛入骨的威仪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了无生趣。 傅徵不顾一切奔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嘶哑破碎:“煜儿!” 可指尖径直穿过了嬴煜的身形。 嬴煜闭目不语,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听不到。 傅徵喉间滚着破碎的喘音,一次又一次朝着他扑去,双臂死死合拢,却只捞满一手冰冷的虚空。他穿过爱人的肩背,穿过他单薄的衣料,穿过他沉寂如死的身躯,每一次都会落空。 他疯了一般反复上前,冲撞、拥抱、去握嬴煜的手腕、去抚嬴煜的鬓角,可全是徒劳。 傅徵成了这人间最清晰的虚影,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分毫。 碰不到锁链,碰不到石墙,碰不到尘埃,更碰不到他最想触碰的人。 囚室阴暗潮湿,锁链冰凉沉重,嬴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似早已枯寂成石。 傅徵围着他打转,嘶吼无声,恸哭无形,所有疯癫与急切,全都落了空。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嬴煜散乱的鬓发。他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空茫一片的虚空,眼底漫开浓重恍惚,低低唤出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傅徵…” 傅徵魂影剧烈震颤,几乎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是我!煜儿,是我,我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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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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