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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傅徵比谁都清楚,嬴煜如今心境澄澈、执念渐散,再往前一步,便是得道超脱,从此忘尽前尘。 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 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看着他无望等待,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 傅徵心焦如焚。 当初他身死之际,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层层封禁压制,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一点点削掉过往,消磨执念。 再这样下去,嬴煜会不会…真的将他彻底遗忘? 傅徵失魂落魄地回了鬼蜮,周身阴鸷戾气比往日更重,浓得几乎化不开。 一众小鬼还不知死活地围上来凑热闹,刚凑到近前,便被他一股冷戾魂浪掀飞出去,撞得鬼哭狼嚎。 鬼蜮一时哀嚎遍野,众鬼瑟瑟缩在暗处,不敢作声,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尊上这脸色…又是被人间那位刺激啦?” “谁敢惹他啊?除了那位人间帝王,还有谁有这本事?” “我听溜去人间的小鬼说,那位陛下马上就要得道成神咯!” “成神?那可不就是彻底抛下尊上,飞升走人了吗?” “尊上又凶又疯,占有欲还强得要命,换谁谁受得了啊,活该被甩!” “就是就是!成天拉着我们听他那点情情爱爱,翻来覆去讲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下好了,人家要成神当神仙去了,留尊上一个在鬼蜮当孤寡怨魂咯~” “完了完了,尊上要是不走,我们岂不是还要天天听他念叨那点往事?要命咯!” “哎呀,我们早就没命了!” 碎碎的议论飘进傅徵耳里。 他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魂体微微发颤。 以往谁敢这么说,他早将对方碾得魂飞魄散。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第164章 前兆 炎水之畔早已不复当初。 昔日翻涌着金焰的河畔, 早随当年倾覆化作一片死寂焦土。 黑褐色的大地干裂纵横,寸草不生,风掠过只卷起细碎灰沙, 连天光落下来都带着几分滞重苍凉。 嬴煜一身玄色常服, 立在这片荒芜之上。 四十余载岁月磨去了帝王的凌厉锋芒,只余下一身沉静温厚, 鬓间霜色浅浅,眉眼间是阅尽山河后的平和。 他如寻常旅人,静静望着这片生他养他、又埋葬他无忧少年时光的土地。 不远处, 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缓步走来, 见他独自伫立,便笑着上前搭话。 两人寻了块相对平整的黑石坐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年轻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路见闻,从江南烟雨讲到塞北风沙, 眼里满是对山河的热忱。 嬴煜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颔首应和,语气平和, 像位阅历深厚的寻常长者。 年轻人只当他是归隐的隐士, 越发觉得投缘, 感慨道:“大叔,我听路人说, 这里几十年前,曾是羲和族的居所。” 嬴煜指尖轻轻拂过石面焦痕,语气平淡无波,缓缓讲起炎水族的源起、灵脉、盛景, 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倾覆。 没有悲戚,没有激昂,只像在述说一段久远的旧事。 年轻人听得惊叹,又忍不住追问:“那这里…当真是昭武帝的故乡吗?那位平定四方、威震天下的帝王?” 嬴煜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兴许是吧。” 年轻人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说起民间流传的轶事: 昭武帝天资盖世,气运加身,悟性与魄力冠绝当世,年少登基便得国师傅徵倾力辅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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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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