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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煜沉默地立在原地。 无人看见,一缕极淡、极隐秘的浊气自他袖间溢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傅徵离去的方向,如影随形。 傅徵一路疾行,心头火气翻涌得比周遭魔气还要剧烈,异色瞳里满是憋闷的怒意。 可没走多远,四周翻涌的魔气忽然聚拢成形,一个又一个虚影从黑暗中浮现,帝袍冷肃、眉眼熟悉,全都轻声细语地朝他靠近。 “别气了。” “跟朕回去。” “朕不是有意要赶你走。” 层层叠叠的低语缠入耳畔,温缓又轻柔。 傅徵猛地顿住脚步,抬手狠狠一挥,将那些虚影震得支离破碎,“让开!你们是他吗?别来烦我!” 被他厉声一喝,聚拢的魔气竟像是真受了委屈,蔫头耷脑地缓缓退散,只在四周盘旋不散,却再不敢化作人形靠近。 这时候,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少君…” 傅徵低头一看,一只小白龟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他顿时一惊,那方才他和帝煜亲热时被看到了? 哦,也没关系,反正是他单方面享受,陛下连衣服都未曾脱下。 不黑睡眼惺忪地晃了晃小脑袋,声音带着浓郁的倦意:“这是何处?我感觉很不舒服。” 傅徵将一缕妖力注入到不黑的额心,回答:“魔渊。” 不黑吓得立刻从傅徵衣襟里弹了出来,然后落到傅徵头顶,四只小短腿牢牢地扒拉着傅徵的头发,惊恐道:“魔渊下面?我们会被魔气撕碎的!” 傅徵随口道:“不会,我会保护好你。” 不黑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陛下呢?”他心里还是觉得,有陛下在最稳妥,眼下这位少君实在太过跳脱,让人放心不下。 傅徵突然生气道:“别跟我提他!” 不黑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何事了?陛下多爱你了。” 傅徵干脆盘腿坐下,伸手一把揪出那缕始终缠在自己身侧的浊气,狠狠揉成一团毛球,在掌心反复揉捏泄愤,一边把方才和帝煜争执的经过,尽数说给了不黑听。 还未说完,傅徵体内的妖力毫无征兆地一滞,原本平稳流转的气息骤然紊乱,脸颊周边泛起蓝色的鳞片。 不黑扒在他发间,小身子猛地一缩,瞬间清醒大半,急声道:“少君!你的妖力在涨!你要进到下一重境了!” 傅徵蹙眉压下那股翻涌的力道,心头诧异:“我什么都没做,为何会突然进阶?” 小白龟支支吾吾,小短腿不安地蹭着他的发丝:“你、你不是经常跟陛下…双休么?他的浊气对你有疏通滞涩,增长修为的功效…反正、就那回事呗…” 傅徵一顿,凉凉地瞥向发顶:“你方才不是睡着了吗?” 不黑急得团团转:“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别管这些了!你快打坐稳住!” 傅徵不再多言,依言席地闭目凝神,指尖掐诀。 可他入定不过一瞬,周遭蛰伏的魔气像是嗅到了极致诱人的饵,疯狂翻涌咆哮,如潮水般朝着他狠狠冲来。 激荡的黑色潮水在源头呼啸着,帝煜不远不近地站着,入目只剩无边无际翻涌的漆黑魔息。 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血脉里叫嚣,令人心生抗拒,不欲靠近。 但冥冥之中的莫名吸引力,又不断勾动知觉,诱人探向这片未知禁区。 眼下傅徵已离开此处,帝煜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缓步抬足,往前踏出一步,刹那间,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头颅疼得几欲开裂。 撕裂般的痛楚拽回帝煜涣散的神思,非但没有将他逼退,反倒勾起了他心底蛰伏的疯戾与躁动。 帝煜眼底暗色疯涌,身形微沉,正要纵身跃入下方翻涌不息的魔潮。 倏地,他布在傅徵身上的那缕浊气猛然震颤,他清晰捕捉到了傅徵的气息异动。 帝煜神色骤变,立刻压下翻涌的躁动,抽身便要转身寻找傅徵。 可就在刹那,漫天魔息骤然暴起,转瞬缠上他周身,死死桎梏四肢。蛮横力道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径直将他拖拽着坠入暗沉汹涌的魔潮深处。 帝煜被拖入的刹那,无数破碎记忆顺着汹涌的黑雾野蛮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脊背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攥拢,肩背经脉剧烈紧绷,喉间压下一声沉涩的闷喘。 意识渐渐发沉,视线被黑暗浸透,无从挣脱,无从抵御,漫天翻涌的苦痛与残缺过往,如同血红荆棘,狠狠刺入到他的脑海里。 “傅徵…” 仿佛从远古传来的低唤哑涩无力。 “傅徵——” 又是一声,语调裹挟着近乎无望的嘶喊。 无数道不同情绪的呼唤接连响起,全是往昔帝煜独自煎熬时,反复念出的名字。声声回荡在黑雾之中,纠缠不散,凝成一道无解的枷锁与魔咒。 帝煜的神志逐渐涣散,最终被无边黑暗与陈年苦楚,牢牢围困。
第186章 为蝶 “哎呦!” 不黑被魔气裹挟着狠狠丢出, 重重摔得四脚朝天。他费力翻过身,抬眼便见浓稠魔气层层合围,将入定的傅徵牢牢裹在其中。 魔气俨然化作一层严密护障, 以守护者的姿态, 隔绝所有外界异动,无人能扰。 不黑愕然低喃:“少君…” 黑雾翻涌拉扯, 凝出一道高大身影,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地上的不黑。 不黑猛地睁大绿豆眼, 声音微滞:“陛下!” 万千魔气接连幻作无数帝煜虚影, 密密麻麻围在傅徵周身。 所有虚影皆隐隐躁动,试探着向前, 伸出魔气凝铸的手,小心翼翼凑近。 明明满心趋近, 却始终不敢落下,连傅徵半缕发丝都不敢触碰。 轻如落羽的叹息悄然响起, 沉甸甸地落下,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不黑仰头,清晰感知到魔气中翻涌的万千心绪。两行清泪无端滑落, 他无从明白落泪的缘由, 只任由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 苦涩… 他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苦涩。 不黑默默地留着眼泪。 翻涌暴乱的污秽魔气里, 傅徵孤身静坐,周身漾着一层出尘的清辉。 下一瞬, 薄睫掀起,异色瞳寒光涌动,精纯的妖力轰然铺陈开来。 傅徵神志清明地睁开双眼,目光落向地面, 缓缓消化脑海中尽数回笼的记忆,唇间低声轻喃:“陛下,是我的…最后一位结咒人。” 自傅徵重回神州、转世归来的那一刻,他后颈三颗痣便悄然淡去一枚。 冥冥之中,他早已亲手圆满了那位万古帝王最深的执念—— 回到他的身侧。 魔气明暗翻涌,卷着风声,漫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 “陛下…”傅徵猛地闭紧双眼,下一刻骤然抬眼,快速环视四周,急声呼喊:“陛下!” “陛下!” 他再度沉声唤出,飞快起身,循着帝煜残留的气息,直奔魔渊深处。 傅徵抵达渊魔渊深处时,只见帝煜静躺在浓稠黑气之间,眉头紧锁,神色隐忍,深陷于无尽苦痛。 “陛下!!!”傅徵飞扑过去,在浓稠的魔气之中,将沉睡中的帝煜抱入怀里,急切唤道:“陛下,醒醒,别睡了…对不起,是我想起来太晚了…陛下!” 他紧搂着怀中之人,嗓音发颤:“你醒醒,我想起来了!你、是你、你是我最后一个结咒人!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没有你…我根本不能回来…对不起…煜儿,煜儿…” 正在这时,一缕魔气骤然刺入傅徵的后脑。 傅徵脸色骤变,剧痛由头颅席卷全身,他愈发用力收紧手臂,死死抱紧怀中的帝煜。 片刻后,头颅无力垂落,沉沉埋进对方颈间。 似混沌,似清醒,似恍惚,似真切,却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 傅徵感受到了帝煜的万载记忆—— 帝煜送走过自己最后认识的人,然后又认识了一批人,最后又送走了他们。 如此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他始终无法找到复活傅徵的办法,也无法等来傅徵,哪怕傅徵的阴魂始终跟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无望,却只能看着。 漫长无期的等待,终于磨碎心神。 帝煜一步步沉沦疯狂,心魔噬骨,彻底走火入魔,面目全非。 毁掉神州吗? 可是万一哪天傅徵回来,找不到家呢? 极致的痛苦之下,帝煜剥离出自己走火入魔的执念,镇压于某处,这便是魔渊的起源。 可刻入骨髓的东西,如何能被轻而易举地忘掉? 帝煜就在遗忘傅徵与想起傅徵中反复磋磨。 又一次的清剿妖族中,他放任抵抗,任由自己被妖族啃食殆尽。 可不知过了多久,帝煜再次睁眼,重塑于这片土地上。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于是他拼命追溯、拼命回想,待到破碎记忆尽数回笼,悲恸也轰然决堤。 哭够了,帝煜便回到魔渊,将那份毁天灭地的执念再次剥离出来,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 往前,寻找着复活傅徵的办法。 可他忘了,那些方法他早已试过。 岁岁年年,反反复复,只剩无尽徒劳,次次落空。 魔渊日复一日地壮大,最终成为危及神州的祸患。 于是,陛下又开始忙着治理魔渊。可他无法彻底毁灭魔渊,于是便得过且过地想,反正毁不掉,那他看着魔渊,不让魔渊里的魔气出去不就行了? 而后,他直接将寝宫安于魔渊之前,以己身为界,朝夕相守。 人的脑子真的很不顶用,等到某一天,陛下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还未来得及深想,他便将自己“忘掉了什么”这件事也给忘了。 没办法,他年纪太大了。 世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若是始终放不下一个人,定是岁月不够长久。 久而久之,帝煜反倒沉溺在这份模糊混沌的状态里。本能在不断提醒他,那些被忘却的过往,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人总归是趋利避害的。 久而久之,帝煜褪去了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他孤居高台王座,俯瞰世间芸芸众生,漠然护佑人族世代绵延。 旁人的赞颂或是唾骂,于他而言,皆无半分波澜。 至此,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无望,麻木,冷心,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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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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