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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瞬间便体会到帝煜心底最深的恐慌——只因怕爱人的容颜, 终将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彻底消散,所以拼尽心力, 仓促落笔,只想把这抹身影死死留住。 万千情绪撞得傅徵心口翻涌, 密密麻麻的心疼与内疚蜂拥而上,沉沉压在心底, 连脚步都变得滞重艰涩。 傅徵终是缓缓驻足,立在殿宇深处一尊巍峨高大的玉像前。 那尊玉像复刻的,正是他昔年镇守涿鹿时的本源法相。 他望着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身姿挺拔端凝, 气韵圣洁超然, 眉目间无悲无喜, 自带俯瞰尘寰的悲悯清寂,宛如亘古不变的神明。 可此刻立在玉像前的傅徵, 满身红尘,历尽劫痕,眼底裹尽俗世牵绊与风霜羁绊。 两相对峙,一静一动, 一神一俗,一完美无瑕一伤痕累累。 直到帝煜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怔忡里拽回:“朕还是更喜欢会动的先生。” 傅徵回身,看向帝煜,眼中水光涌动,顺着脏兮兮面颊流落。 他扬起唇角,轻闭双眼:“煜儿啊煜儿…你是存心…要把我难过死吗?” 帝煜低低轻笑,语气淡却藏着千回百转的温柔:“这话好笑,不是先生要进来的么?” 傅徵哑声问:“这些…你做了多久?” 帝煜立在陵中明暗光影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画像、林立石像,眼底漫开一层沉缓的缅怀。 他语声轻缓,像在诉说一场轮回里逃不开的宿命:“在我彻底记不清你的模样之前。” “那时候朕的记忆很混乱,时而想起与你的旧事,却记不得你的样子,只心底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挥之不去。” “偶尔也会想起你的样子,却忘了和你之间的事。” “夜里无事,便提笔描摹,不知不觉,就堆满了整座帝陵。” 帝煜望着傅徵,略显遗憾地说:“朕也想将你一直挂在心上,可是世事总是不如朕所愿。” “朕少时只求一身无拘无束,到头来却被宿命牢牢桎梏,身不由己。” “后来满心满眼只想留住你,偏偏阴差阳错,反倒一次次将你推入煎熬苦痛之中。” “再往后,你身死道消,朕踏遍山河四海,执念寻你归来,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最后,却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帝煜沉沉长叹一口气,唇角扯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目光凝着傅徵,轻声低喃:“先生,哪怕朕能如愿一次呢?” 傅徵朝帝煜走近,伸手牢牢攥住他微凉的掌心,眼底水光未敛,保证:“以后有我在,陛下。往后岁岁年年,定会让你如愿。” “朕想也是。”帝煜含笑凝望着他,素来凌厉迫人的眉眼褪去锋芒,染上一层近乎通透神性的安然淡然。 他静静看着傅徵,语声轻缓却无比郑重:“所以,傅徵,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傅徵下意识环视周遭满殿画像石像,耳尖悄然泛起薄热。 纵然心底早已知晓这份情深,可亲眼见他把满腔执念与爱意,藏满整座帝陵,依旧被震得心绪翻涌。 他垂了垂眼,喉间微哑,低声应道:“…是,我看到了。” 帝煜静默片刻,语气沉静又认真,一字一顿斟酌着开口:“傅徵,朕已经剥落了神格,命数与神州彻底断开。从今往后,神州的兴衰全凭造化,与朕再也无关了。” “朕…自由了。”陛下深深地望着他的爱人。 傅徵眼里骤然亮起光,难得褪去沉郁沧桑,露出几分鲜活雀跃的生气:“那我们就按你之前说的来,先四处游山玩水、随处闲逛捡石头,再找个清静地方闭关修行几年,慢慢给你调理身子。” 他语速轻快了几分,眼底满是憧憬: “等调理妥当,我们再去把那些奇石好物一一归还。说不定往后还能寻到出路,离开神州这片天地,去外头好好看一看?” “对了,我还要将这满殿的画像与雕塑全部带走!”傅徵眼睛亮得纯粹,半点没了往日沉敛模样。 帝煜望着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轻声应道:“好啊。” 话音刚落,傅徵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神情倏然一滞。 他目光细细落在帝煜眉眼间,竟瞥见鬓角悄悄生出几缕零星白丝,眼尾也漫开了几道极淡的细纹。 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可他对帝煜太过熟悉,分毫变化都逃不过眼底。 傅徵脚步一顿,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凑近半步:“阿煜,你…” 帝煜反手轻轻扣住傅徵的手腕,唇角勾着散漫笑意,故意打趣:“怎么?凑这么近,想亲朕?” “不是…” 傅徵心头莫名发紧,偏偏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帝煜神色从容,言行举止一如往常,自然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傅徵正要再追问,陵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陛下!” “陛下。” “少君!” 几声呼喊交叠,略显激动。 帝煜与傅徵同时望向陵门,只见九方溪带着沈知叙,还有羽岸、花魇、寒凌一行人,全都静静候在帝陵之外。 傅徵闻声当即敛了心绪,下意识迈步走到帝煜身前半步,隐隐将人护在身后,自带一身揽事担责的气场,朝着陵外开口:“怎么了?出何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众人却全然没看他,视线齐刷刷死死盯住他身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陛下!” “陛下!!!”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心头不祥预感瞬间翻涌,下意识就要旋身回头。 可下一瞬,帝煜的声音骤然沉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命令:“傅徵,不许回身,听到没有?不准回身!” 傅徵并不打算听。 “傅徵,你方才说过,要让朕如愿的…”帝煜的嗓音发紧,愈发沉重沧老:“听朕的,不要回头。” 傅徵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紧,一动不敢动。 陵外几人目眦欲裂,满脸震愕惶然地望着傅徵身后。 只见帝煜的身形在光影里悄然变化,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鬓边青丝尽数泛雪,眼角细纹不断加深蔓延,眉眼间的风华盛色缓缓褪去。 他像寻常凡人一般,循着生老病死的轨迹急速老去,岁月风霜转瞬爬满周身,只是光阴流速快得惊心动魄。 帝煜的声音依旧温和,轻轻落在傅徵耳畔,平静得像在叙寻常闲话:“傅徵,记得朕跟你说过的话。” 傅徵喉间发堵,声音发颤:“陛下…” 已至暮年的帝煜始终面带微笑,注视着傅徵的背影。只是他的皮肉飞快干瘪剥落,眨眼间化作一具森白枯骨。 随后,枯骨寸寸碎裂,化作飞灰,顷刻消散无踪。 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所以—— 朕一定会回来。 一缕轻柔的风缓缓拂过,像有人俯身,轻轻吻过傅徵的脸颊。 风过之后,周遭骤然静得可怕。 门外众人屏息僵立,满眼惶然悲戚,却无人敢出声。 傅徵依旧维持着僵立的姿态,指尖冰凉,浑身绷得发颤。 他身后,空空荡荡,光影寂寥,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个人影。 整座帝陵只剩下满壁画像、林立雕塑,和独自站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的傅徵。 傅徵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得像一尊冻住的石像,他眼眶红得骇人,却固执地遵着那道命令,分毫不敢回头。 门外的九方溪和羽岸几人全都垂着眼眸,默默流着眼泪,没人敢上前打扰,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们望着那空无一人的位置,再看向满殿描摹刻画的皆是傅徵的画像雕塑,心底只剩无尽悲恸与酸涩。 良久,傅徵才缓缓动了动指尖,嗓音哑得近乎破碎,低低呢喃:“混账东西…” 因为上一次,傅徵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所以,帝煜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么? 这分明是蓄意报复! 可这种事…这种事怎能用来报复! 傅徵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着红血丝,猛地愤然转身,死死盯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光影。 他脚步踉跄往前跨出两步,浑身力气一瞬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颓然跌坐在冰凉地面上。 他背对着门外一众屏息沉默的人,所有隐忍尽数崩裂,肩头剧烈颤抖,放声恸哭起来,狼狈得全无平日半分沉稳。 呜咽声盘旋回荡,在空寂辽阔的帝陵之中,久久不散。 开庆元年,九方溪登临大宝,加冕称帝,开启人族太平治世。 人皇帝煜身陨消散,神州本源灵韵随之凋零溃散。 不久之前的那场浩劫,已令人族修士折损惨重、道基残破,传承几近断层;再兼天地灵气日渐衰微,后世修行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仙道由此式微,术法渐趋微弱; 皇权趁势崛起,执掌四海秩序,成世间主导。 九方溪临朝理政之后,与妖王傅徵勘定疆界、缔结盟约,立结界为界,严定规制:妖族无诏不得擅越界域,私入人族疆土。 自此人妖两分,各安其域,世间兵戈暂歇,山河归于安定。 大局初定,九方溪送傅徵与众妖离开人族地界。 帝煜陨落那日,他们还寻到了不黑。 当初鹭彤将它放到了帝陵最高处。 傅徵在陵中恸哭难抑之时,小白龟忽然自高处缓缓落下,周身漾起朦胧白光,光影间隐隐显露出一道卦象——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恰是多年前,傅徵留给帝煜的那句谶语。 离别在即,傅徵运起深厚妖力,抬手间破除了帝陵门前骷髅头的妖咒。 禁锢南暨白半生的诅咒自此烟消云散,终得尘缘落定。 陵前风色沉敛,九方溪望着即将离开的傅徵,眼底染着几分怅然不舍,轻声问道:“您今日便要离去吗?” 傅徵微微颔首,他眼眶仍旧充血泛红,只是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低哑道:“妖族结界已然勘定稳固,往后百年,我会定期前来加固界域,你无需忧心再有妖族越界生事。” 九方溪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追问:“陛下…真的还会回来吗?”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白龟温润的龟壳,沉默片刻后,语气笃定:“一定会。” “凡人不过数十寒暑,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九方溪语声含着几分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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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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