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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享受这个下午。 沈咎端着茶杯,没喝。 他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把茶杯放下了。 “何阁主,”他突然开口,“您教过燕刳阵法?”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何平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喝茶,喝完,把杯子放下。 “燕宗主学阵法的时候,确实来找过老朽。”何平说,语气很自然,“老朽活了三千年,多少懂一些。燕宗主肯学,老朽自然愿意教。” “教了多久?” “几年吧。记不太清了。人老了,记性不好。” 沈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燕刳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沈咎看到了。 他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 燕刳在说“别问了”。 沈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回味却有些苦。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燕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稳住”。 沈咎回了一个眼神——“我稳着呢”。 燕刳没再看他,转向何平:“何阁主,你说的‘小忙’,是什么?” 何平笑了,笑得很慈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急不急,”他说,“你们远道而来,先休息。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苏诗砚说:“诗砚,带客人去客房。” 苏诗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三人:“走吧,我带你们去。” 沈咎站起来,跟着苏诗砚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何平还站在厅堂里,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那幅“天机不可泄露”的字。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苏诗砚带他们穿过几个院子,到了一排客房前面。 “就是这儿了。”苏诗砚指了指三间房,“你们自己分。吃饭的话,往前走右转有个食堂,报我的名字就行。” “报你的名字有用?”沈咎问。 “有用。他们会多给你一勺咸菜。” “……” 苏诗砚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女了。 “行了,我走了。有事来前院找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咎。 “喂,乌鸦。” 沈咎:“……你叫我什么?” “乌鸦。”苏诗砚理直气壮,“你穿得黑不溜秋的,不叫乌鸦叫什么?” 沈咎深吸了一口气。 叶梦君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生怕沈前辈一怒之下把这个小姑娘拎起来。 但沈咎没生气。他反而笑了。 “那你呢?你穿蓝的,叫你蓝精灵?” 苏诗砚愣了一下:“蓝精灵是什么?” “一种小矮人。” “你才是小矮人!你全家都是小矮人!” 苏诗砚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天蓝色的裙摆在暮色里飘着,像一只蝴蝶。 叶梦君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沈前辈,你跟她还挺聊得来的。” “这叫聊得来?这叫吵架。” “吵得挺开心的。” 沈咎想了想,好像确实挺开心的。 他笑了一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玄霄宗。 练功场外的走廊上,几个弟子正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萧从安师兄的事……” “别说了别说了,万一被人听到……” “怕什么,又不是我们传的。外面都在传。” “我觉得是假的。萧师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跟魔道有往来?”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几个弟子同时闭嘴,抬头看去。 萧从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衣胜雪,长发及腰,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走到几个弟子面前,停下来。 “在聊什么?”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萧从安笑了笑,声音很温和:“别紧张。我听到了。” 弟子们的脸色变了。 萧从安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谣言止于智者。你们都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他拍了拍最近那个弟子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以后这种话,少传。对你们也不好。” 说完,他继续走了。 几个弟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谁都没说话。 他们觉得萧师兄很大度,很从容,不愧是道门第一人。 但他们没看到,萧从安转过走廊拐角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还是那张好看的脸,但看着完全不一样了。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不大,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 他走过去,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很普通,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萧从安把梳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木头的触感很温润,像多年前那个孩子的掌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梳子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沙沙响。 他把木盒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 远处,萧怀瑾的房间亮着灯。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拨开。
第58章 夜晚 天机山的夜比别处来得早。 山太高,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整座山就沉进了暗蓝色的影子里。 院子里的石板还留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微微发暖,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了凉意,从领口往里钻。 沈咎坐在客房门前的石阶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竹筒酒搁在脚边。 他刚才喝了两口,没再喝了 天机玄阁的酒太淡,淡得跟水似的,喝得他更想喝真的酒。 叶梦君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和一块酱豆腐。是天机玄阁食堂打的,报苏诗砚的名字确实多给了一勺咸菜,但咸菜咸得他直皱眉,吃一口要扒三口饭。 “沈前辈,你不吃吗?”叶梦君含含糊糊地问,嘴里还嚼着饭。 “不饿。” “你下午就没怎么吃。” “辟谷。” 叶梦君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碗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天机山的天空跟别处不一样。不是星星多,是星星太清楚了。 “沈前辈,”叶梦君说,“你说天机玄阁的人天天看这些星星,会不会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会。” “比如?” “比如你明天会不会摔跤。” 叶梦君偏头看他:“真的假的?” 沈咎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 弯:“假的。天机推演不是算命,算不了那么细。他们看的是大势,是大因果。一个人的命,太小了,不值得算。” “那什么样的命值得算?” “能影响天下大势的。”沈咎把竹筒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了,“比如一方宗主的命,比如天道碎片的去向,比如——”他停了一下,“比如一个不该复活的人什么时候复活。” 叶梦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着沈咎。 沈咎没看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侧脸在星光里半明半暗 “沈前辈,”叶梦君的声音变小了,“你是说……你?” 沈咎没回答。 他把竹筒拿起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太淡,淡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 “何平算过我。”他说,“八百年前算过一次,五百年前算过一次。两次都算准了。他知道我会在哪一天复活,知道我会去哪,知道我会遇到谁。” 叶梦君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那他……” “所以他才在这里等我。”沈咎把竹筒放下,竹筒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不是燕刳找到了我,是何平等到了我。燕刳只是比他快了一步。” 风从院子里吹过,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叶梦君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咎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害怕 不是怕何平,是怕沈咎。 怕他这种“早就知道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怕了?”沈咎偏头看他,嘴角又挑了挑。 “没有。”叶梦君说,声音有点紧。 “怕也正常。”沈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掌心很热,“怕就对了。知道怕,才能活得久。” 叶梦君被他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头冠歪了。他伸手扶正,想说什么,但沈咎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继续看星星。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咎突然开口了。 “叶忆。” 叶梦君愣了一下。沈咎很少叫他的大名,平时都是“叶梦君”或者“小叶同学”,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沈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你发现自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叶梦君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沈咎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就是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所有选择都不是你自己的。你走的路是别人铺好的,你说的话是别人设计好的,连你这个人都是别人造出来的。你会怎么办?” 叶梦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 听懂的那一刻,他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不疼,但很沉。 “沈前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我?” 沈咎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竹筒塞进袖子里。 “早点睡。”他说,“明天何平要跟我们谈‘小忙’,不知道要谈多久。养足精神。” 他转身往房间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一步一步的。 叶梦君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沈咎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像猫一样没什么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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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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