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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年他在坟前坐得久了,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秋舟,来世可还认得我?” 后来又是一个秋天,桂花开了满山。 他并没有像沈咎他们说的活不久了,这是身体越来越不好 方未寻拄着拐杖走到那棵老桂花树下,在宁秋舟的坟前坐下。 他把一包桂花糖放在墓碑前面,闭上眼,捻着佛珠,继续诵那卷念了几十年的《地藏本愿经》。 风把桂花吹落了一地,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头,落在墓碑上。 那墓碑上不知何时多了两行字,是他不知何年何月刻上去的,字迹苍老但依旧工整,每一道笔画里都填着经年累月的青苔—— “愿我来世,不做高僧。” “只做你檐下一盏灯。”
第87章 番外·信件 天阙山的晨钟响过三遍的时候,沈咎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压醒的 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不重,但很结实,像一道箍,把他整个人锁在床板与那个人的胸膛之间。 燕刳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排细碎的阴影。 沈咎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睡着了还能把人箍得这么紧。 自从大战结束,燕刳就把他从天水城的小客栈里拎回天阙剑宗,美其名曰“养伤”,实际上就是关起来。 沈咎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条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他怀疑燕刳根本就没睡着,果然头顶传来一个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再躺一会。” “我去做个早课活动活动筋骨。” “不用活动。” “燕虚舟,我好歹是个剑修——” 燕刳没说话把被子拉上来,把他的嘴也盖住了。 沈咎在被子里蹬了他一脚,被燕刳用小腿压住了。 这就是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燕刳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 沈咎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草,头冠歪到后脑勺,他伸手扶了扶,没扶住,干脆拆了重新束。 束到一半,燕刳从背后靠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力道很轻 “你今天要去哪?”燕刳问。 “叶梦君说藏剑阁进了几本新的剑谱,我去看看。” “我也去。” “你不用批文书?” “下午批。” 沈咎没再问了。 燕刳给他束好头发,又顺手把那缕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才满意地退开。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下午沈咎窝在书房角落的躺椅上看闲书,燕刳在旁边批文书。 躺椅是沈咎从山下镇上搬回来的竹编躺椅,坐上去会咯吱响, 他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书盖在脸上,打算午睡。 朦胧间听到燕刳搁下笔,然后是脚步声,然后膝弯和后颈同时被人捞起来,整个人被从躺椅里端走了。 “你干什么?” “躺椅太硬。” “我觉得挺好——” “对你腰不好。” 沈咎被他端到书桌后面的宽椅上,燕刳坐下来,把他搁在自己腿上,左手环着他的腰,右手重新拿起笔批文书。 沈咎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他挣扎了一下,燕刳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他头顶:“别动。” 沈咎翻了个白眼,不动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谢诺诺推门进来送茶。 她端着茶盘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宗主正襟危坐批文书,沈前辈窝在宗主怀里,被宗主一只手箍着腰。 宗主的正拿着笔批文,脸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沈前辈抬头看了看茶盘,又看了看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谢诺诺把茶盘放在桌上,退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 她就说师尊为什么从来不让人进书房伺候了。 有一天晚上,沈咎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摸了摸被褥,凉的。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把石桌石凳照得发白,没有燕刳的影子。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看到书房还亮着灯。 燕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纸,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沈咎靠在门框上,燕刳没有穿平时的月白长袍,只披了件素色的中衣,长发散在肩上,在烛火里泛着柔光。 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 好看是真好看,沈咎心想。 但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写信——是要写给谁? 燕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看到沈咎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把面前的几页纸翻了过去。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都在骗我。以前前在河边你说没什么,结果是偷偷炼化神丹差点把自己炼炸了,五百年前在倚云阁你说没什么,结果是背着我给不存山下了追捕令——” “公函。” “什么公函要大半夜写?写给谁的?这么上心?” 他把“这么上心”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了什么味道的猫。 燕刳没有说话。 沈咎注意到了桌上的一个木匣,木匣不大,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漆面已经斑驳,但被擦得很干净。 他走过去,伸手想去拿,燕刳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 “我就看看。” “别看。” 沈咎盯着燕刳看了片刻。 燕刳也在看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咎本来可以挣开他,但他没有。 他太了解燕刳了,这个人若是不想让他看,一定有原因。 沈咎把手收回去,打了个哈欠,假装不在意地转身走了:“行吧,不看就不看。我去睡了,你别太晚。” 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要吃食堂的鲜肉包子,你帮我拿。去晚了就没了。” 燕刳站在桌前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重新坐下来。 他把桌上那沓信纸收好,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手指在木匣的漆面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咎在食堂吃上了鲜肉包子 燕刳亲自去拿的,还多端了一碗粥。 沈咎咬了一口包子,汁水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 燕刳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清茶,没吃。 沈咎嚼着包子偷瞄他,心想这人心思真重,不就看一眼信吗,至于藏得像什么军机秘文似的。 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沈咎没再提那个木匣,燕刳也没再提那晚的事。 日子又恢复了他窝在躺椅上看闲书的日常。 直到又过了半月。 那天午后落了场暴雨,天阙山被洗得青翠欲滴,山涧里的水声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沈咎去剑碑林练了半日剑,回来时全身被雨浇透了,进院门前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推门进屋,燕刳不在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主殿跟几位长老议事。 沈咎擦了擦头发,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正打算去衣柜里翻件干衣裳。 柜门没关严,角落里那个木匣露出一角——就是他半月前在书房见过的那个。 沈咎的手停在柜门上,盯着木匣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木匣不沉,里面的东西似乎不厚,就是些纸张信件。外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很旧的铜搭扣。 然后他打开了搭扣。 木匣里是信。 满满一匣子的信,用不同颜色的信封装着,有些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起毛 有些信封崭新,墨迹还带着光泽。 每一封信的封面上都写着同一个收信人——沈余烬。 信被按照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封放在最上面,信封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显然曾经被人反复抚摸过。 沈咎盘腿坐在地上,把木匣放在膝头,拿起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除了一行字——“沈余烬 亲启”——左下角还有几个小字:第一年。他抽出信纸。信纸很旧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半透明,展开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沈余烬: 今日是你走后的第不知多少天了,我也数不清了。我回了山洞看了看,那只烤鸡的骨头还在。我把它们埋了,在洞里立了个小石堆。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又要说我做这些没用的事。” “山下路过你以前常去的那家茶摊,掌柜的还记得你,问我那个穿黑衣服的怎么不来了。我说你去远游了。他问我你去哪里,我说不知道。” “天阙剑宗的宗主让我拜入他门下,说我是天生剑骨,千年难遇。我本来想拒绝,后来想起你说过——你说燕刳,你总得有个地方待着,不能老追着我跑。所以我答应了。但我没有搬去正院。我住内门弟子排房,同屋的小师弟睡觉打呼,比你打得还响。你说你不打呼,我至今也没想通——到底是你骗了我,还是这世上打呼的人太多。” 沈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打呼。但他没有争辩,继续往下看。 第二封,第二年的春天。 “今日练了天阙九剑的第三式——断水流。一心想练好,好之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可练了才发现,这是正道的路子。剑意堂堂正正,没有你出剑时那种阴狠毒辣的偏锋。我想了想,觉得也好——你的路子我学不像,我的路子你也学不来。” “前日顺路去了天水城,发现倚云阁翻修了。门口挂了你最爱喝的那种酒,我坐了一会儿,替你喝了一壶。味道不行。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会说——那是因为没有我陪你喝。你这个人,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怕孤单。” 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怕孤单。 他想反驳,又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他确实怕,怕了八百年。 第三年的信纸换了颜色,不知是换了一种纸,还是当时手边只有这种纸。 “沈余烬:今日不知为何格外想你。可能是宗门外的试剑崖上的风太大了,吹得人脑子发空。也可能是今天练剑时看到崖壁上刻的剑痕——那道最歪最丑的就是你刻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刻的时候说留个纪念,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纪念。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怕自己回不来了。可惜我当时没有听懂。你说的话,我总要过很久才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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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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