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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学会了你教我的剑招,反复练了很久。下次见面,可以用你教的剑打你。但等了很久,你也没回来。”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一页放到属于它的位置,拿起下一封。 第十年的信。 “我学会了你以前常哼的那首曲子。不难,几个调翻来覆去。只是每次哼到结尾都会卡住,因为那个结尾是你自己编的,我没记住。你要是还在,大概会笑话我。你笑吧,我不反驳。比你在世时少还几句嘴,就当是让你了。” 沈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记得比我清楚”。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六十六年,信纸的颜色又变了,笔迹也更沉了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多了几分收敛。 “沈余烬:今天是你在河边教我刮鱼鳞的日子。那条鱼很腥,你的手很凉,我说不刮也行,你说不行。你说了三遍我才学会。你说燕虚舟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其实你也倔,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河都会站一会儿。河没变,水没变,石头也没变。” “我对你的思念也是。” 第四十六年,信很短,只有一段话。 “沈余烬:我去找何平学了阵法。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学,但你一直不回来。我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不用再学。我一直在等那一天。” 第一百五十年,信封信纸都换了更好的材质,字迹还是一样漂亮,甚至比从前更稳。 “沈余烬:今日在集市上,我看到了一个沙包。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总是拿它来丢着玩。可现在我却连碰它的勇气都没有。” “以前我在山下闯了祸,你一边骂我一边替我解决摆平。还有在破庙躲雨那次,你说你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没有弟弟。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没有拆穿你。因为你说完之后笑得太用力了,用力到眼泪都出来了。我想,你大概需要那个谎言。所以我只是把烤鸡递给了你。” “你说你不要了。可我想要。想要得不行。” 沈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雨夜的破庙,想起自己笑着说“我本就是孤儿,哪来什么爹娘弟弟”,想起燕刳只是把烤鸡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第二百五十年。 “沈余烬:今年是你离开的第二百年。我自从当上了宗主,每天都很忙,见过的剑宗宗主,年年都来道贺。我收了几个弟子,但没收亲传。我总觉得自己教不好。你以前教的剑法,我还没练熟。” 第三百零四年。 “沈余烬:今日整理旧物,翻出你以前用过的那把小刀。生锈了,我磨了一整夜,磨亮了。磨完对着刀背一看,照出来的是我的脸。不太高兴,把刀又收回去了。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第三百五十年。 “沈余烬:这些年我总是很想你,连看到路边一只猫也觉得它像你。它也是黑色的,走路也没声音。我给它喂了鱼,它吃完就走了,没回头。更像你了。” 第四百零三年。 “沈余烬:叶梦君今日问我,师尊,你为什么总在试剑崖上站那么久?我说我在看风景。他问看什么风景。我没回答其实我在看你离开的方向” 第四百五十年。 “沈余烬: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我想着想着,甚至有点恨你了。最近我也想过,把你钉在我的宝剑上,把你囚禁在我的身旁,让你哪都不能去。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别怕。以后在这天阙剑宗,谁也不能欺负你,你也哪都不能去。” 沈咎看着这一页,手指停在信纸边缘。他想起燕刳在那片林间空地上说的话—— “你说把命给我,我不要命,我要你的因果。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每一段缘由、每一份结果,都和我绑在一起。” 那时候他觉得燕刳只是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疯子的念头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几百年,翻来覆去、压下去又浮上来、最终还是没有熄灭过。 他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第四百八十年。这一封尤其厚,不像前面那样只有一页纸,而是折了好几折。 拆开,信纸上画的赫然是一幅沈咎的画像,画中他头发高束,嘴角那颗痣点了墨,眼神懒洋洋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口说 “燕虚舟你是不是不行”。 旁边题了几行字,笔迹比写信时更认真,一笔一画都像在描什么宝贝。 “我怕忘了你的样子。” 沈咎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连他那缕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都画出来了。 他把画像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最后几封信用的已是新纸,折痕尚分明,墨色犹未全干。 沈咎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然后木匣见底。 最后一封,信封上标的是“第五百零一年”。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像是写完前面那些年之后,又等了一段时间才补上。信纸的折痕还很新,墨迹也是最近才干的。 “沈余烬: 五百零一年,马上你就要醒了。我很想你。” 沈咎握着那封信,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封信的最后都有 “见字如晤,顺颂时绥。” 他想,燕刳这个人真烦——明明平时说句话都要精简到三四个字,写信却写了五百年。 写了五百零一年的信,放到一整个木匣里,放在衣柜最深的角落里,谁也不让看。 若不是他今天偷翻了柜子,这些东西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被翻出来。 信后面没了,木匣空了。 沈咎把散落在膝头的信一封一封码回去,按年份排好,第一年的放在最上面,第五百零一年的压在下面。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封都对齐边角 木匣盖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把木匣放回柜子里,放回它原来待的那个角落。 他知道燕刳不想让他看,那他就当没看过。 但他也知道,他会记得这个木匣,记得这五百零一年里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这天晚上沈咎很早就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靠在燕刳身边,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燕刳正在看一本旧剑谱,单手翻页,另一只手被他握着,问他今日怎么这么黏人。 “没什么。”沈咎说。 燕刳看了他一眼。 沈咎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沿着他手心里的纹路慢慢画。 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乱。 他把燕刳的手贴在脸上,掌心很热。 “燕虚舟。” “嗯。” “我眼睛彻底好了。” 燕刳翻剑谱的动作停了。 他偏头看过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沈咎握着他的手,把侧脸埋进他掌心,闭着眼睛说就前两天——之前用灵力温养好了许多,又去找过孙药圣,彻底治好了。 所以他看到了那个木匣,看到了所有的信。 燕刳沉默了。 “你偷看了。” “你自己不放好。” “我放得很好了。衣柜最里面,上面还压了一件旧道袍。” “我以为是新衣服,想翻出来穿。” “那件小了,你穿不下。” “那你放它干什么?” “……你的。” 沈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件是他的。 是他八百年前还在当散修时穿过的道袍,料子粗,针脚歪,袖口还烧焦了一块。 他以为早扔了,没想到燕刳还留着。 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燕虚舟。”他的声音闷在燕刳掌心里,听着有点哑。 “嗯。” “想要就拿着。不用收回去。” 燕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沈咎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沉而缓,像在压抑什么。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沈余烬。” “嗯。” “我想亲你。”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燕刳没有回答,只是箍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抬起手,拿食指压上沈咎的下唇,指腹轻轻搁在沈咎的唇峰之间,不让他说话。 沈咎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然后闭上眼睛,在这个箍得太紧的拥抱里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天阙山的风还在吹,把剑碑林里的剑鸣送得很远很远,试剑崖上那道最歪最丑的剑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第88章 番外·素馨 玄霄宗山门外的长阶下,有一棵老槐树。 每年春天槐花开了满枝,风过时白瓣簌簌地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萧从安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就是在这棵槐树下。 那年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道法初成,风姿初显,连素来严苛的戒律长老见了他都会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说,玄霄宗这一代弟子里,萧从安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每日照常打坐、诵经、习道,偶尔去观星台看一夜星星,偶尔去藏经阁翻几卷没人看的旧道藏。 日子过得安静,安静得像玄霄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那天他从山下回来,替师父去镇上给一户人家做法事。 走到山门外的长阶下,槐花开得正盛,满地都是细碎的白瓣 槐树下站着一个孩子,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头发用一根旧麻绳胡乱束着,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怀里抱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扫帚。 一群外门弟子围着他,领头的那个正在推搡他。 “没人要的野种也配来玄霄宗?” “听说他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是山下一个老乞丐养大的。” “连件像样的道袍都没有,还想修道?” 那孩子被推得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哭,也没有让路。 他只是抱紧扫帚,站回原地,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块被砸碎又重新拼接的曜石。 也不说话,也不求饶,就那么站着。 萧从安站在长阶上,看了片刻,然后走下去。 他没有教训那群外门弟子,也没有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走到那孩子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扫帚,帮他把散落一地的槐花扫完。 扫完之后把扫帚还给他,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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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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