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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吟知被他拍得往前倾了倾,扶稳琉璃镜,终于双手捧起杯子,低声说:“多谢大人。” 沈咎对着他的杯沿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后来沈咎拎着双剑在三个宗门之间轮流住了大半年。 每天不是在万灵台替墨长留赶鸟,就是在百瘴岭替夏致远看田埂,偶尔还要去玄合府帮言吟知挡那些不死心的地头蛇。 三个人私底下给他起了一个共同的称呼——“大人”,不敢当面叫太久,但心里早已认定了。 有一次沈咎带他们去整治一个特别嚣张的小宗门。 那小宗门的门主放话说要“一个月内荡平青柳镇” 还派人往万灵台的灵兽棚里扔了泡了辣椒油的死耗子,好几头灵兽吃了之后拉了两天肚子。 沈咎带着三个人蹲在人家山门外的小树林里,面不改色地分派任务:“墨长留,你去把山门前的旗子换成画着王八的旗。” “夏致远,你去厨房,把他们的盐换成泻药,记住是盐不是糖” “他们今晚做红烧肉。言吟知留下望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对言吟知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他不能进厨房,上次差点把自己的炼丹炉炸了。” 夏致远举起手:“泻药我有。刚炼的,效力还没试过。” 墨长留往旁边挪了半步。“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有。” “这叫有备无患。” 那天晚上三个人笑了一整夜。 言吟知望风的时候蹲在树后面紧张得要命,一直到他们两个跑回来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倚在树干上擦了擦琉璃镜上的雾气,轻声说了句:“以后还是别这么疯了。” 夏致远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把剩下的泻药往袖子里塞。 墨长留没说话,嘴角却是弯的,比他在空荡荡的宗门大殿里对着师父的牌位发呆时生动得多。 再后来“三小宗”的名号渐渐传开了。 不再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万灵台的飞行灵兽重新飞了起来,百瘴岭的毒草品质在方圆百里供不应求,玄合府把青柳镇经营成了南来北往的散修必停的歇脚之地。 没有人再敢往灵兽棚里扔死耗子,也没有人再敢堵在山门口骂“小崽子”。 沈咎觉得差不多了,拎着双剑走了。 走的时候三个人站在青柳镇外的岔路口目送他。 沈咎头也没回,只是往后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别送了。你们已经站得稳稳的,不用我再扶了。” “记住,活着的人,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墨长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手里空了。 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缰绳攥在了手里,攥得太紧,掌心勒出了红印。 夏致远难得没有嘴欠,只是揪着袖子拼命揉眼睛,一边揉一边小声骂沙子进眼了。 言吟知站在最边上,扶着琉璃镜,嘴唇轻轻翕动。 没有人听到他说什么,他自己的耳根却红了起来。 那时候墨长留只知道言吟知和夏致远能打。言吟知的剑法很灵,剑招细密连绵,像春雨落在湖面上,一圈叠一圈; 夏致远的扇子刁钻又阴险,每次都会先“好心” 提醒对手“我这扇子上有毒哦” 说完就笑眯眯地展开扇面。 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两人修的是什么道。 他以为是言家的家传剑道,以为是夏致远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没有人告诉过他,甚至连言吟知和夏致远自己也没有提过 他们修的是苍生道,以苍生之力入道,以自身性命为薪。 一日入此道,便注定没有退路。 所有苍生道修者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墨长留,言吟知不说,夏致远也默契地配合。 墨长留是他们三个人里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也是最不肯退的一个,若是让他知道苍生道的代价,他一定会拦在所有人前面。 所以他们瞒着他,瞒了一年又一年。 很多年以后,墨长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天金光散尽,空地上只剩下几团微弱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萤火虫缓缓随风飘远。 墨长留从被绑的后山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那片空地之前,言吟知和夏致远已经被那道金色光柱吞没了。 他没有看到他们最后的样子,没有听到言吟知喊的那声“大人”,也没有看到夏致远展开冰魄扇时扇面上凝结的那层薄霜 那是苍生之力沸腾涌动的征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总是跟他斗嘴的人突然把他绑在了后山,然后一起去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的事。 他在空地上蹲下,捡起一块被剑气崩碎的石子,把它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石子很凉,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他们在一起。 长留长留,孤身于世。 原来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上天给他留了一个最长的寿命,不是为了让他享福,是为了让他替那两个人守着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后来墨长留一个人管着三个宗门,每天从万灵台跑到百瘴岭,再从百瘴岭跑到玄合府,忙得脚不沾地。 他学会了言吟知记账的方式 账本上每一笔都要写得端端正正,绝不能把“买茶具”写成“买茶壶”,因为“壶”和“具”是两个字。 学会了夏致远尝毒草的习惯——掰一小片叶子在舌尖上点一下,然后皱着眉头吐掉,说这批不够烈。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一个人坐在万灵台后山的崖边,对着空荡荡的风说一句 “我替你们把宗门管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头已经老得飞不动的飞行灵兽,在棚子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跟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一模一样。 风穿过山间,把他脚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某个人的扇子摇了一下,又像另一个人的衣角飘了飘。 他低下头,把那块碎石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远处青柳镇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玄合府的灯笼还亮着,百瘴岭的毒草田被月光染成一片银白,万灵台那头老鸟终于收起翅膀沉沉睡去。 夜风穿过他脚下的崖石,穿过他袖口磨白的线脚,穿过他攥在掌心里那块带着棱角的碎石,带起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像很多年前一样。 叶梦君听完墨长留他们三个人的故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练剑场边的石墩上,把剑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穗子。 风从剑碑林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 “沈前辈,”他抬起头 “那个万灵台的前宗主——墨宗主的师父,他当年是怎么让你记住的?” 沈咎正靠在练剑场边的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闻言偏过头,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看了叶梦君一眼。 少年坐在石墩上,膝盖上横着剑,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师父啊。”沈咎把草茎往指间一夹,仰头看了看天。 天阙山的天空蓝得过分,几缕云悬在天际,静得像是画上去的。 “那老头是个炼器的,手艺不怎么样,烧出来的炉子十口有九口炸,但他有一样本事别人比不了” “他酿的酒是整个九域最好的。不是灵酒,就是普通的粮食酒,但他能酿出一股桂花味儿,不用加桂花,光靠粮食和水。” 叶梦君眨了眨眼:“所以他是用酒收买了你?” “什么收买,说这么难听。”沈咎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是交易。” “他给我酿酒,我答应他万一他哪天没了,帮他照看徒弟。那老头知道自己身体不行,炼器的时候吸了太多炉毒,心肺都坏了。” “他跟我说,小墨那孩子心眼实,脾气又冲,容易吃亏,要是没人看着,怕是被人生吞了都不知道。” 叶梦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剑,想起墨长留每次见到沈咎时那副又敬又怕的样子 在外面是威震一方的万灵台宗主,在沈咎面前永远是那个被揪着后领拎起来教训的少年。 原来这份情谊的种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一个酿桂花酒的老头悄悄埋下了。 “那后来呢?”叶梦君问,“他师父去世之后,你还喝过那种桂花酒吗?” 沈咎没有说话。 他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在指间慢慢捻着,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喝过。他师父走之前给我留了最后一坛,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后来我去挖出来,一个人喝了。酒是好的,桂花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就是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才发现,以后再也没有了。” 风又从剑碑林那边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叶梦君没有再问。 他把剑穗缠在手指上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说该去练剑了。 沈咎在他身后说今天的剑招最后一式肩膀又紧了,叶梦君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少年的背影走在午后的阳光里,剑搭在肩上,步子轻快而稳,跟半年前那个御剑飞行会撞树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沈咎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靠在槐树上,把手里捻碎的草茎碎屑拍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院门口 燕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茶,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偷听人说话,你有没有素质。”沈咎说。 “没有。”燕刳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沈咎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燕刳一贯的风格。 他端着茶杯靠在槐树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墨长留那小子,现在一个人管三个宗门,忙得跟陀螺似的。上回见他还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你心疼?” “还好,虽说不是我徒弟,那也算是半个朋友了。”沈咎顿了顿,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汤 “不过那坛酒确实好喝。以后再也没喝过那个味道了。” 燕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茶杯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沈咎没有挣开,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石墩上,身子往燕刳那边歪了歪,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天阙山的午后安静而悠长,剑碑林里的剑鸣随风送得很远,老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 远处隐约飘来食堂开饭的炊烟,混着晚钟和弟子们收剑回鞘的说笑声。 沈咎闭上眼睛,觉得这样就很好。
第91章 番外·戒酒 沈咎被燕刳禁酒了。起因是三天前,他带着叶梦君和谢诺诺偷偷下山,在青柳镇的酒肆里从晌午喝到天黑,最后是被燕刳从酒桌上拎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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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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