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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赴死的决绝瞬间瓦解,人人面露迟疑,神色慌乱不安。 他们彼此对视,眼底的狂热褪去,只剩挣扎与愧疚。 新生是裴凌亲手赠予,活下去的机会来之不易,贸然赴死,等同于亲手背弃所有馈赠。 一旁的裴安,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碎裂。 他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他奉为唯一神明、高高在上、冷绝孤高的裴凌,竟然会为这群底层蝼蚁屈膝下跪。 这一刻,他长久构建的世界观轰然崩塌,又被强行重塑。 震惊、极致的失望、难堪翻涌而上,更浓烈的,是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那层常年戴在脸上的温柔伪善面具,裂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眼底的偏执与阴狠尽数泄露。 他快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单膝跪地的裴凌。 对方双目失明,瞳孔涣散无神,没有任何焦距,安静又孤冷。 裴安缓缓抬手,指尖用力掐住裴凌的下巴,强硬将他的脸抬起来。 自上而下,一寸寸审视这张清冷苍白的面容。 喉结剧烈滚动,又是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呼啸的风声里格外刺耳。 他缓缓俯身,脸庞不断凑近,迫切想从裴凌的眉眼、神色里,找出一丝伪装、一丝假意、一丝刻意的算计。 可看了许久,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一股强烈的恶心反胃感,猛地冲上裴安的喉头。 裴安猛地后退半步,用力摇头,一下,又一下,自欺欺人地否定。 “不对……” “裴凌,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不是你。” “这不是你!” 神明怎么会对着一群蝼蚁下跪。 他奉在神坛上的人,怎么能弯下那根最该挺直的脊梁。 裴安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天台边缘那十个目露挣扎的信徒,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破音。 “神明被污染了!” “这不是你们心目中的裴长官!”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 每一声,眼底的疯狂就更盛一分。 最后一字落定,他抬脚,狠狠踹在裴凌肩上。 裴凌猝不及防,重重跌在水泥地上,侧脸蹭上一层灰土。 裴安居高临下俯视他,眼神冰冷又悲悯。 “裴长官,你不该是这样的。” “看看现在的你,多狼狈。” 他弯腰,指尖缓缓落下,一点点擦去裴凌脸上的灰。 动作轻柔,语气却淬着毒。 “裴长官,你看不见你现在的样子。” “真的很脏啊。” 十个信徒僵在原地,脸色发白,满眼茫然与惶恐。 他们不懂一直温和引路的裴安为何突然失控,不懂他们奉若神明的裴长官,为何会向他们下跪。 丽丽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扶。 “裴长官,你没事吧?” 裴凌没看她,指尖缓缓抬起,一根一根,掰开裴安按在他脸上的手。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没事,不用担心我。” 裴安忽然嗤笑一声,他单手一扣,死死卡住裴凌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硬生生提得半坐起来。 裴凌呼吸一滞,面色苍白。 裴安俯身,贴得极近,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姿态亲昵得像恋人厮磨,声音却轻得阴森: “裴长官,你大概不知道。” “现在的技术,我只要再动一次刀,这张脸就能和你九分像。” “我完全可以取代你。”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他喉间轻轻滚动:“你一直是我心里的神明。” “可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裴凌微微抬头,睁着一双无焦距的眼。 “我从来不是神,我也不干净,我杀人,我敛财,我掌权。全为我自己,为我想看见的。” 信徒们脸色骤白,齐齐后退一步。 崇拜崩塌,茫然更甚,手脚冰凉。 裴安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收紧。 卡着脖颈的力道越来越重。 裴凌被迫仰起头,白皙脖颈绷出脆弱弧线,呼吸被掐断,脸色泛白。 他却偏头,贴着裴安耳际,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叹气,又像挑衅。 “让你失望了,乔、恩。” 裴安呼吸骤然粗重。 他死死盯着那双空茫的眼,喉间滚出狠意。 “你想惹怒我,裴凌。” 裴凌唇角轻勾,气息微弱: “是,那你被我惹怒了吗?” 裴安死死盯着他那双毫无焦距的眼,抿了抿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 片刻,他用气音轻吐: “不,裴凌,我不会小瞧你。” “你说这么多,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地松手,一把将裴凌狠狠掼在水泥地上。 裴凌重重砸落,呛出一声闷咳,伏在地上剧烈喘息,颈间红痕刺目。 裴安转身大步跨到天台边缘,俯身往下一扫,目光冷厉地扫过整条街巷。 空无一人。 没有援军,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向瘫在地上的裴凌: “裴长官,你的人,算时间也该到了。” “他们在哪?” 裴凌伏在地上,慢慢撑着手臂,一点点坐起。 “我没等人。” “从我答应跟你来的那一刻,我已经让三城所有手下,全部撤回。” 裴安站在天台中央,居高临下盯着他: “裴凌,你觉得我会信?” 裴凌轻轻摇头,无焦距的眼对着他,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需要你相信。” “我只要你知道,从现在起,你就是裴凌。” “你成功代替了我。” “你是神明,你是裴长官,你活成了我的样子。” “如你所愿。” 风刮过天台,信徒们齐齐一颤。 裴凌微微垂首,声音轻得像认输,又像最狠的圈套。 “而我,只是你的阶下囚。” “你满意了吗,乔恩?”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嘲弄的恭敬。 “还是说,我该称呼你为——裴凌裴长官。” 写字楼后暗巷。 路恩按着耳麦,目光死死盯住那栋楼。 金砂与拉文守在他身后,浑身紧绷。 “还在等什么!”金砂声音压得发狠,“不冲上去救人?” 路恩摇头,语气冷硬:“裴长官刚才下令,全员撤回。我们走。” 拉文愣住:“走?现在?裴长官到底想干嘛?” 金砂暗骂一声,抬脚就要往上冲。 路恩伸手去拽,他力气远不如金砂,真要闯,拦不住。 金砂胸腔剧烈起伏,却硬生生把脚步钉死。 他仰头望着那栋孤零零的写字楼,眼尾发红。 几秒后,他扭头盯住路恩,喘着粗气: “裴凌接下来有什么计划,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配合。” 金砂话音刚落,写字楼天台骤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猛地冲上天台边缘。 半只脚悬空。 下面是十层高楼,摔下去,粉身碎骨。 裴凌像是一心赴死,整个人往外倾去。 身后三四名信徒拼命拽着他,竟拉不回分毫。 他一寸寸向外挪,单薄身影悬在半空,风一吹就像要断。
第112章 看不见(16) 那一刻,金砂脑子一空,彻底不会思考,浑身血液冻住。 “裴长官要干什么!”拉文低呼出声。 连一直冷静的路恩,都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顿死。 裴凌一条胳膊被死死攥住,另一只手,朝暗巷方向极快一比。 一个无声的手势。 路恩瞳孔一缩:是撤退。 他瞬间咬牙,上前一步死死按住金砂与拉文,强行把两人按进角落阴影,压得极低,一动也不许动。 天台。 裴凌话音刚落,不等任何人反应,身影猛地窜出,径直冲向天台边缘。 裴安只看见一道残影从身侧掠过,下意识往前一扑,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可冲势太猛,裴凌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楼顶,风卷着衣摆狂抖。 身后三四名信徒疯了般扑上来,拽住他的衣角,拼命往回拉。 “裴长官!你要干什么?!”丽丽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裴安死死扣着他的胳膊,理智在疯狂叫嚣: 摔死最好。 摔得稀烂,他再下去划烂那张脸,就能名正言顺取代他,成为裴凌,成为神明,成为万人敬仰的裴长官。 可眼睁睁看着自己奉若神明的人,半步踏入死亡,身体快过脑子。 他死死拽着,声音绷得发颤: “裴凌,你疯了吗?” “你到底在干什么!” 失重感瞬间攫住裴凌。 看不见的黑暗里,坠落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他却连一丝颤音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可怕,轻飘飘悬在风里。 “裴长官,疯了的人是你吧。” “我去死,不正合你的意?” “我从这世上消失,你就是唯一的裴凌。” “你会得到一切。” “三城敬仰,万人供奉,你是神明,是裴长官。” “代替我,看着下城从垃圾堆里开出新芽。”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裴长官。” 裴安指尖猛地一松。 裴凌瞬间往下滑了几寸,下半身几乎完全悬在天台外,只有信徒们死命拽着他的衣摆。 他茫然了。 眼底的疯狂碎开,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慌。 得到了。 他真的可以得到一切了。 裴凌死了,他就是唯一的裴凌,是神明,是长官,是三城仰望的光。 可……然后呢? 裴安脸色惨白,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他得到了一切,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凌感觉到那只手再次狠狠攥紧他的胳膊,一股蛮力将他往天台内拽回。 他无声地轻舒一口气,心底一片冷寂的清明。 他赌对了。 从踏上天台的那一刻,他就在赌人心,赌裴安的执念,赌自己这条命。 他用命做饵,用言语做刀,一点点剥开裴安的伪装,戳穿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裴安可以恨他、怨他、想取代他,却绝不能接受他真的消失。 他是裴安的神,是他的执念,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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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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