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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道梯子。 爬上梯子就能离开战壕,就能把背上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跑了很久。 腿发软,呼吸发烫。 战壕没有尽头。 梯子一直在前方,永远跑不到。 背上的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被枪声盖住大半。 雷昂侧过头,把耳朵凑到那个人嘴边。 “放我下来。” 雷昂没有放。 “你背不动了。” 雷昂还在跑。 “我已经死了。” 雷昂停下了。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的。 没有眨眼。 他偏过头,看着背上那个人。 脸还是模糊的,但嘴唇在动。 “你记不得我了。 记不得我的名字,记不得我的脸。 你只记得你背过我。 你把这件事背了二十几年。 你背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雷昂蹲下来,把那个人放下来。 那个人靠着战壕墙坐在地上。 脸依然模糊,但声音越来越清楚。 “你不后悔。你只是忘不了。” 雷昂看着他。 “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那个人的脸慢慢变淡,从模糊到透明,从透明到不存在。 战壕还在,枪声还在,泥水还在。 但那个人不在了。 雷昂蹲在战壕里,低着头,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 年轻的脸,没有伤疤。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阵,伸出手把泥水搅浑了。 他站起来,走向战壕尽头。 没有跑。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泥水在靴子周围荡开涟漪。 走到梯子前停下。 梯子是木头的,横档上全是泥。 他抬头看了一眼,梯子顶端是灰白色的光。 他爬上去。 每爬一步,身体就老一点。 第三级,左臂上的旧伤疤出现了。 第六级,头发从黑色变成灰色。 第九级,脸上有了皱纹。 爬出战壕,站在灰白色的光里。 没有枪声,没有泥水,没有硝烟的气味。 光均匀地涌来,没有方向。 左臂在疼。 不是旧伤的疼,是新的。 拍卖会用一年寿命换来的药剂没能带走。 左臂又开始疼了。 这里没有阴天,但左臂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伤疤。 齿痕,剑伤,骨节裂开的痕迹。 全回来了。 握了一下拳头。 疼的。 手插进口袋,碰到那枚铜板。 凉的。 攥了一下,松开。 他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里,但腿在走。 身体知道路。 光在身后合拢。 战壕消失了,梯子消失了,那个记不得名字的人也消失了。 封染墨在零的房间躺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的。 没有日光灯,没有裂纹,只有一片均匀的白。 他盯着那片白色,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零开口了。 “你不闷吗?” 封染墨没有回答。 “你躺了四十分钟了。” 封染墨没有回答。 零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他走到行军床边,低头看着封染墨。 白衬衫的下摆垂在封染墨脸侧,很近。 封染墨闻到洗衣粉的气味。 不是他用的那种,更淡,带一点柠檬味。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封染墨看着天花板。 “你不想说。” 零沉默了。 他走回窗台边,端起那杯茶。 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全干了,茶汤颜色深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在核心梦境。” 封染墨坐起来。 帆布弹回原状,闷响一声。 零没有看他,零在看窗外的星空。 “核心梦境的入口在哪里?” “在深层梦境的尽头。 你要穿过所有玩家的梦。 雷昂的,虞红的,向云的,还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的梦。 每一个梦都是一层关卡。 你过不去,就永远到不了尽头。” 封染墨站起来,走到门边。 握住银色的门把手。 “你过不去的。”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难。是因为你会在那些梦里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你会停下来。 和那些人一样。 他们都在那些梦里停下来了。 不是死了,是不想走了。” 封染墨拧开门把手。 门外是那条白色走廊,日光灯嗡嗡响。 走廊两侧的门还关着,牌子上的人名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我不会停。” 他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 他走过雷昂的门,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 走过虞红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走过向云的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停。 走廊尽头是一面墙,灰白色,和浅层梦境的天空一个颜色。 墙上嵌着一面巴掌大的方形镜子。 他走到镜子前低头看。 镜子里没有他的脸。 一扇木门,棕色的,黄铜门把手磨得发亮。 他见过这扇门。 苍明站在门外,想推开,推不开。 他握住黄铜把手,凉的。 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另一个人的梦。 他走进去。 封染墨落在一片麦田里。 麦子金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风从麦田那一头吹过来,麦浪一层层翻滚。 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 他站在田埂上,黑色风衣在风里轻轻摆动。 这是死人的梦。 只有死人的梦才完整。 活人的梦是碎的,拼不拢。 麦田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灰色短发,很短。 那个人转过身,脸是模糊的。 封染墨认出了他。 赵刚。 死在深渊剧场舞台边缘,趴在幕布旁边,手指抓着幕布。 嘴唇在动,说“信送到了”。 封染墨记得每一个细节。 后背中弹,血把灰色卫衣染成黑色。 爬到幕布旁边,手指够到边缘,抓不住了。 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他。 现在赵刚站在麦田里,白色衬衫,脸上没有伤痕。 他看着封染墨,笑了。 “你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信送到了。雷昂说你一定会来的。” 封染墨走下田埂,踩进麦田。 麦秆在脚边折断,咔嚓作响。 他走到赵刚面前。 近到能看见他白衬衫领口内侧的标签。 “你不是赵刚。” 赵刚看着他。 脸模糊,但嘴角的弧度很清楚。 “我是他的梦。 他把我造出来,因为有事没做完。” 梦指了指自己胸口。 “最后一句话在这里。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这句话告诉他。” “什么话?” 梦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封染墨知道。 赵刚趴在舞台边缘,手指抓着幕布,嘴在动。 嘴唇动得很慢。 “告诉封染墨,谢谢。” 封染墨站在那里。 麦浪在身边翻滚,风把麦秆吹弯又扶正。 在这个梦里,麦浪不会停,风不会停,赵刚不会老。 但他已经死了。 没人给他阖眼。 眼睛一直睁着,瞳孔散了,嘴唇还张着。 最后一个口型停在“谢谢”上。 封染墨转身走出麦田。 麦秆在身后折断。 他爬上田埂,鞋底沾了湿黏的泥土。 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麦田消失了。 一瞬间。 金黄,蓝色,白色,全不见了。 只剩灰白色的虚空。 他站在原地等。 光从脚下涌上来,裹住脚踝,小腿,膝盖。 光退去时,他站在另一片空地上。 一条街道。 两排老旧的居民楼,灰色水泥墙面,窗户装着老式铁栏杆。 楼下停着落满灰的自行车。 空气里有煤球炉的气味,混着葱花炒蛋的味道。 封染墨不认识这条街道。 不是他的记忆。 另一个死人的梦。 他沿着街道走。 经过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褪色的零食袋。 经过梧桐树,树干上刻着字,被树皮包住大半。 经过单元门,铁门开着,门洞里很黑。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女人,短发,碎花连衣裙。 背对着他,面朝居民楼。 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裙摆没有飘。 封染墨走到她身后。 “林婉儿。” 她没有转身。 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然后开口。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不跑了。” 封染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短发,碎花连衣裙,凉鞋。 不像一个在赤色学院被拆掉骨头的人。 像一个普通人,站在自己家楼下,等什么人。 “你等谁?” 林婉儿没有回答。 肩膀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深呼吸,是叹气。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凉鞋先消失,接着是脚踝,小腿。 碎花连衣裙从下摆往上一点一点变透明。 她没有转身,始终没有。 封染墨看着她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黑色短发,在灰白色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街道还在,居民楼还在,小卖部还在,梧桐树还在。 林婉儿不在了。 封染墨继续走。 他走过很多梦。 麦田,街道,教室,医院走廊。 每一个梦都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梦里留下一句话。 有人说“谢谢”,有人说“对不起”,有人说“我不怪你”,有人说“你走吧,别回头”。 没有一个人说“救我”。 他们知道救不回来了。 封染墨没有在任何一个梦里停留。 他听完那句话,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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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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