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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如她所料,不能指望病人一下子有太大起色。但至少他没有排斥她这个医生的存在,江与青对此感到满意。 江与青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安静地度过。她伸手扶着病人慢慢躺下,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依旧一副倦怠无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病人却罕见地主动开口: “你有,和他们聊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谁?”江与青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反应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担心吗?”她敏锐地捕捉到话中的深意,一针见血地点破。 “……可以这么说。”病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含混道。 与青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是一个理由,让他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只要他心里还有在意的人,就始终能把他强行拉回来。 这个想法带来一丝希望的火花,却又在下一秒,让她心底发凉。 ……这太残忍了。一个因为过度关心别人而把自己拖垮的人,还要为了别人而强撑着继续活下去。 这不还是在毫无底线地向他索取吗? 躺在床上的人并不知道医生此刻内心的波澜。他垂着眼眸,轻轻喘了口气,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然后,他继续用那低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觉得,他们太紧张了。” 连云舟讨厌这种一切都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上一次也是这样:他在救了唐希介之后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被要求卧床静养,失去了主动推进任务的机会。 但那时他至少还保有几分威信,能逼迫赵安世允许别人来看望他,勉强维持着与外界的联系。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了。 死遁的计划被发现,他完全丧失了主动权,轮到其他人在他面前展现前所未有的强势了——他们也确实已经这么做了。 连云舟非常、非常不喜欢这样。 即便是精神类药物,那些将他的情绪压得扁平、让他变得麻木的药物,都没能化解这团沉甸甸压在胃里的焦虑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焦虑在不断膨胀。 他确信,就算勉强自己进食,就算食道和肠胃能够接受食物,这团沉重的焦虑感也会将食物从身体里排斥出去。 “是不是有点害怕?”江与青低声问道,小心地捧起他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 凭借专业素养和对这几个人的了解,她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在激烈的自杀尝试后,家属的情绪很容易刺激到病人。 显然,在这里,家属们都不擅长收敛情绪,病人又对情绪过分敏感。 连云舟很快理解了医生的意图,但虚弱的身体却无法配合。他连完成捏这个动作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想要握住医生的手都显得困难。他的手指只是轻轻收拢了一下,便无力地滑落下来。 “对不起……”他小声地道歉。 江与青心里一沉。 连云舟的生理指标一直不好看,但直到此刻,他连最简单的抓握动作都无法完成,她才充分意识到这个人虚弱到了什么地步。 “有一点。”连云舟缓缓说道,“我不应该这么焦虑的,但是……” 他就被骤然紊乱的呼吸截断了话语。病人无力地闭上双眼,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间传出破碎的颤音。 “没关系的,保持呼吸……”医生小姐立刻倾身上前,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不要紧张,放松下来……先不要说话,缓一缓,对,就这样……” 江与青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 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如同木偶般毫无反应,等身体稍微养回来一些再进行治疗,也不愿看到情绪波动进一步磋磨他本就快耗干的身体底子。 ……一点点没能及时排解的焦虑,都有可能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生理平衡彻底倾倒。 但连云舟并没有听从她的引导。在勉强平复呼吸后,他自顾自地,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担心,他们注意到了我在害怕这一点。” 连云舟挫败地承认了自己难以克制的恐慌。 不需要楚清歌提供数值的提示,他也能从空气中嗅到那种风雨欲来的紧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自杀未遂给身边每个人的身心状态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但他绝对,绝对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这些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熟悉他们的性格、习惯与心理。 因此,即便在对方精神状况明显不稳定、自己又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情况下,即便在一切都明显地朝着失控方向疾驰的情况下,他也不应该感到害怕的。 毕竟,没有人会真的伤害他,对吧? “我没办法……”他干涩地开口,语气中满是挫败,“没办法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所以……” 这不仅是作为快穿者对任务失败的恐慌,而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在毫无自保之力时,察觉到近在咫尺且无法预测的危险时,最本能的恐慌。 条件反射? 他在说条件反射吗? 江与青几乎觉得荒谬。 哪怕在本能地感到畏惧的时候,也想要为别人着想吗? 但病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抱歉……我有点……喘不上气……” 刚刚平复下来的呼吸系统再次罢工,连云舟苍白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想要抓住胸口的衣料,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的神经系统与能量储备都处于枯竭状态,任何情绪波动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应激事件。这具身体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应对,引发了呼吸困难等一系列反应。 江与青看着检测设备上狂掉的血氧数据,心中警铃大作。她迅速地将呼吸面罩扣在病人脸上。 “放轻松一点……放松……”她安抚道。 面罩下,连云舟的呼吸起初依旧短促而破碎。渐渐地,在纯氧的补充与江与青持续的安抚下,那令人揪心的喘息开始一点点放缓,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连云舟才彻底平静下来,虚弱但平稳的呼吸让在面罩内侧规律地泛起白雾。 江与青稍稍松了口气。她低头,目光落在病人脸上。 面罩下,病人唇上已毫无血色。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能量彻底耗尽,一下子就累得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依然固执地望向江与青的方向,眼睫轻轻颤动。 “我保证,会和他们两个好好谈一次。”她轻声说道,“但您需要明白,如果您感受到危险,那就是别人的问题。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您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 江与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意识到那双刚刚强撑着望向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在收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连云舟心神一松,便毫无抵抗地昏睡了过去——或者说,体力透支,当场昏过去了。 完蛋。 真是完蛋。江与青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睡颜,心想。 ** 江与青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为此甚至将周方琦从异能局治疗中心拽了过来,让她暂时照看病人,好让江与青专心给赵安世和何进做思想工作。 在客厅里,面对着两个男人不解的目光,江与青神情严肃地开口: “我充分理解你们的担忧。我也认为,少年时期在污染区的创伤经历,以及过早承担过重压力,确实是先生的精神问题的重要诱因。” “但是,”江与青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如果在青年时期能够从新的家人那里获得足够的支持,我不认为情况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你是在指责我们吗?”听了这句话,赵安世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 “并不是。”江与青摇头否认,“广陌前辈很善于伪装,即便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在他不小心露出破绽前都很难察觉异常。我没有指责你们做得不够好,只是在客观分析病人的病情。” 她加重语气:“我想强调的是,你们不能成为新的创伤源。” 这个词显然太过沉重,客厅里气氛骤然一变。何进抬起眼,目光沉郁,开口道:“这难道不也是指责吗?” “是的,这就是指责。”江与青面色平静,严肃道,“我无意讨论你们过去是否做错了什么,我只想说,现在你们给病人施加的压力太大了。” 江与青想到这里就窝火。那可是最应该被好好呵护的人啊。 他以自杀未遂这样惨痛的方式暴露出伤痕累累的内心,现在正处于最脆弱的状态,应该收到的是满满的爱意、包容和守护。 最起码……最起码也应该得到对自杀这件事的谅解——无论是否出自真心——而不是指责,甚至追问。 “但不用强制手段根本行不通啊。”何进依旧显得咄咄逼人,“如果不彻底把他困住,他一定还会再次尝试的。” “我承认你们采取的手段确实没有越界,排除病人的生命危险确实需要强制性措施。但是态度呢?”江与青的火气也上来了。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不要给他更多的压力了,真想把人逼死吗?” “死”这个字一出,房间里顿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客厅里的场面此刻显得极其罕见。 江与青在此之前一直安于自己家庭医生的定位。即便她非常反对连云舟参与核心实验室探索行动的远程指挥,也还是选择服从安排。 可现在,她就这样插着腰,毫不退让地面对赵安世、何进两人,丝毫不管对方才是在这个家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 由于她在当前话题上的专业性,再加上她表现出的强势态度,江与青隐隐有了与两人平起平坐,甚至地位倒转的势头。 “我没有——”何进脸颊肌肉微微绷紧,不甘地想要开口辩解,赵安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江与青步步紧逼,质问道:“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这几天和你们独处时情绪不对劲吧?” “你们两个在发现这一点时,是不是只顾着不满他害怕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承受不了这种强度的情绪?”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在最该感到安全和放松的家里,时刻处于紧张状态——这种状态要不了几天就会彻底拖垮他!” 话一出口,江与青自己都怔了一下。 啊,她介入得太深了。作为职业医生的理智在提醒江与青。她应该保持专业距离,客观分析,提供建议,而不是带着私人情绪质问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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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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