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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陰

作者:鲤鲤鲤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1-27 07:53:58
  庄珩背对着我,脊背凛凛像一座雪峰。
  我起身往那边走了几步,想看看情形究竟如何,庄珩正好将手收回,直起身来了。他微微偏头,对上了兰漱的视线。
  我于是看见了他的侧脸。
  颌角勾出锋利的轮廓。他看着兰漱,眼眉漠然低垂,那目光似从九天云端洒落,仿佛天神打量蝼蚁,仅仅施舍给他一点余光。
  我看到庄珩冷若冰霜的侧脸,似被人当胸砸了一锤,心口钝钝发痛,顿时脚步停在了原地。
  兰漱盯着他,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极为愤恨不甘。
  庄珩看他片刻,随后两片嘴唇轻轻动了动。
  “安分一点。”
  他语气很淡,声音也很轻,然而话中却有压倒性的威势,在悬殊的实力对比下,全然泯灭对方拒绝和抵抗的意志。
  兰漱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咬紧了牙关才没有溢出痛苦的呻吟——我突然反应过来,庄珩并非是在医治这妖怪,而是在,惩罚他。
  这个念头叫我心头重重一跳。
  我从未见过庄珩这般模样,此刻见了,却又觉得比他的任何一种情态都要熟悉,都要合理。我恍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仿佛庄珩此人身上的一切矛盾都找到解释了,菩萨般低垂的眉眼中是凌厉的光,冲淡的面皮下是嶙峋的骨,他合该是这样一个冰冷、不近人情的人。
  我止不住心口的不适,已经死透了的五脏六腑也好像翻滚起来,这感觉很熟悉,我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地牢中,回到地狱和人间之间的那一线。
  忽而兰漱将目光投向我,他眼角含着一滴泪,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讲,最后却只是悲哀地朝我笑了一下,是兔死狐悲、同命相怜的那种笑。这个不多时之前还对着我嬉笑怒骂、艳丽无双的男子仿佛被强风吹拂,瞬间屈服、枯萎了。
  庄珩回过身来时我还发着愣,他在我跟前停下,看了我一眼。我直愣愣地盯着兰漱,手腕上却被轻轻扣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原本应当跳动着的脉门。
  我抬起眼,正对上庄珩的目光。
  “他已好了。”他淡声道,“走罢。”
  便拉着我出门去。
  方才的那一刹那仿佛是用刀将这春雨人间劈了一下,是斩断的一念之差,这人间此刻严丝合缝地接续上了。园中细雨绵绵,草木丛生。眼前人青衫磊落,云淡风轻。
  将出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兰漱,他正捂着胸口坐起身来,面色虽然苍白,但看起来的确是好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倚在床头朝我微扬了扬唇角,那笑中依然还是戏弄。哎,我与这妖精同为兰字辈,如今看来连性情约摸也是很像。他这情态,几乎与我被傅桓囚禁起来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傅桓来看我,我一定要笑的。
  我还要用最锥心刺骨的话来伤他。他来抱我,用手用身躯感受我的伤口和颤抖时,我一定会在他耳边低声笑问:“傅长亭,你不会假戏真做,真的爱上我了罢?”
  “那你当真太可怜了。”
  我知道他爱我是真,恨我是真,害我也是真。正因一切都真,才叫他那么可怜。比我还要可怜。
  兰漱此刻的笑是一样的,他也觉得我可怜,他也找到了方法来伤害我。
  他远远地望着我,嘴唇开合,无声地吐了两个字。
  “出云。”
  作者有话说:
  那啥,关于“出云”,get不到的朋友可以到“白眼狼”那章选择性补一下课,前面修过文。
 
 
第27章 谪仙去吃饭
  前脚被庄珩威胁要“安分一点”,后脚就对着我喊“出云”,摆明了他知道庄珩的往事,是蓄意撩拨我的好奇心,要我寻根究底问到庄珩跟前去。哎,这兰妖连作死的本领也与我年轻时很像。只是庄珩的事同我有何关系?年轻人啊,看事情总归是不够透彻。我内心涌起了对后辈的关爱之情,为了他这条小命考虑,这两个字我便暂且当做没听到罢。
  院里的妖怪藏在廊柱后头探头探脑,一路目送我与庄珩行到了堂前。堂中有个炉,炉里燃着香,黄老道在炉前闭目打坐,周身烟雾缭绕的,十分仙风道骨。几棵毛绒绒的狗尾巴草精过来凑热闹,绕着黄老道围了一圈,来来回回地左右扭动,似在布什么神秘的阵法。
  庄珩见怪不怪、脚步不停,我却看得稀奇,将他拉了拉,悄声问道:“这道长当真能成仙么?”
  庄珩看了那道长一眼,并不言语,先去门边取了一把伞,待领我出了门,方回答道:“道长虽失之根骨,但至善至诚至勤,精诚所至,可证大道。只他命中尚有一劫,若渡过此劫,便可飞升。”
  他语气寻常,话也简短笃定,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儿。我继续好奇问:“黄道长还有个什么劫?”
  庄珩看我一眼说:“他的劫,应当便在这两日了。”
  我笑一笑说:“子虞轮回一次,似比从前更精进了。前一世是凤雏,这一世怕不是谪仙?不仅能降妖除魔,还能掐会算。“
  他闻言眉梢微微一抬,侧目看我一眼,没有说话。但我知道这种不屑理睬的态度已算回答我的阴阳怪气了。
  细雨随风吹拂,濛濛地飘到脸上,庄珩站在门口台阶上撑开伞来。
  我问:“去哪?”
  他道:“道长辟谷,精怪亦不食五谷,在下却是凡胎肉身。”
  我闻言大喜:“哎,谪仙去吃饭啊?”
  大概我喜形太过于色,好似这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庄珩愣了愣,旋即微微失笑。我也不管他笑话,扯过他袖口往阶下去,这百来年我看水中鱼虾日日游、溪头荠菜年年发,但人间这一口滋味已是许久未尝了,如今虽仍是吃不上,望梅止渴也是好的。
  庄珩举起伞跟着我下来,伞盖蔽出一方天晴,伞下半个我和半个他,一道朝外走去。
  时近中午,昨夜那场大雾早已不见踪迹了,雨水汇聚成细流沿着石板路缝隙往低处流,潮湿巷中处处可见青苔绿痕。
  我说:“我曾在绍兴府做过两年通判,这时节最好的是草头、豆苗和银鱼,加黄酒清炒,或与豆腐同炖,皆妙。山阴人吃得清淡,我初来时并不习惯,回了京后便一直念着。可惜京中四方杂会,不曾再有当年真味。你今日可以尝一尝。”
  庄珩笑了一下,说:“你忘了我是临安人。”
  我一怔,想起来了,略带尴尬地笑道:“咳。是了。你与傅桓二人都是杭州人,这些东西也不金贵,该是打小就吃惯了。”
  我那时在绍兴任地方官,傅桓则在刑部,两年间书信不曾断过,他在信中回忆南地风物,告诉我何处山川秀美,何处景色宜人,我在绍兴两年间的足迹,几乎就是跟着傅桓信中所写一步步走完的。我也常随信给他捎去一些当地土产,以慰藉他的思乡之情。那时我与他之间,还十分君子之交淡如水。
  想起傅桓,我的谈兴顿时便消了,心中一叹,不再说话。
  庄珩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淡淡说道:“傅长亭那时也时常同我提起你。托你的福,还能在京中吃到正宗的绍兴花雕,豆腐干与梅菜。”
  我听得心情很复杂,很感慨。
  哎。傅桓时常同他提起我?说我什么呢?
  我那时以傅桓好友自居,对他推心置腹,但他背着我说起我时,是不是搜寻着定国侯府的把柄,推算着定国侯世子的弱点?譬如定国侯擅兵权,可以击破;梁氏父子轻信冒进,可以利用。他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我几乎能分毫毕现地想象出他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我都做了鬼了,前尘往事就别再提了。”
  “是你提的。”庄珩忽然停下脚步。
  庄珩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感受不到雨,但风似乎有些冷了。
  “梁兰徴,放不下的人是你。”
 
 
第28章 一夜鱼龙舞
  “梁兰徴,放不下的人是你。”
  庄珩这人说话语气惯来很玄妙,十分难以揣摩,但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这辈子一共也没有几回。我仔细体味了一下,此时这平平的一句里似乎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哎,此番确实是我先提的。
  但说我放不下,这就很冤枉了。我本意只是想推荐给他几个菜尝一尝,之所以提起傅桓,只是话头到了那里,随口一说罢了。庄珩这么当真做什么?而且若能随口提到,也足以证明我并不将他当回事吧?
  我脑中想了这许多,开口想反驳,却又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庄珩大概也觉得没意思,早已抛下我走远了,背影在雨巷里像一带寒山。
  当然解释和反驳也是放不下的一种,只是放不下的对象不同罢了。但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说来说去,大概只有他这般冷清的人,才做得到真正放下。
  我叹了口气:哎,好好地去吃饭,庄珩怎么又做这种扫兴的事?
  这次出门庄珩走了巷子的另一个方向,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上头飘着落花落叶,除了两岸皆是民居,除了两岸石砌的台阶上常有妇人洗衣洗菜,除了河上有许多石桥以外,与苦水河十分相似。
  我在坛子里窝了几日,见到这小河,心中一宽,顿时高兴起来了。跟在庄珩身后走了一段之后,到底忍不住,还是往河里飘去。春水微寒,我凫游其中,大有小别胜新婚之感。哎,舒坦。
  其实做了这么多年鬼,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人说吊死鬼最怕绳子,烧死鬼最怕的是火,饿死鬼最怕吃不饱,如何我竟是反的?不知是我本性喜水,还是因淹死才喜欢上了水?这问题不知庄珩能不能解。
  这小镇依山而建,地势不平,河水自山中来,河道中便有许多石板拦起来的蓄水池,庄珩往上游走,我便一级一级地往上面游。
  我落后庄珩几步,隔着水面看他举着一把伞走在岸上,间或穿过一片生在岸边的桃杏,背后是江南人家斑驳的马头墙。水面波纹晃动,岸上的人影、花影、树影、墙影便也都晃动起来,一切似真又似假,缥缈而虚幻。
  像梦一样。
  水中看人,我觉得这情境中的庄珩有些眼熟,不知是从前确实见过,还是年少时对庄珩发过什么乱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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