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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他站在一扇门前,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浅黄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那个人抬起头——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那双眼睛很清楚,一只湛蓝,一只耀金。 “**,拿着。”那个人说,将伞递过来。 云惊羡没有接,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将伞塞进他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 浅黄色的衣袍在雨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了。 云惊羡握着伞,站在雨中,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为什么是伞?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那个人是谁,而是想起——他曾经有过一把这样的伞。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他记不清的地方,有一个人给了他一把伞。他把那把伞收起来了,收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可是那个地方在哪?这个人是谁? 我认识他。 他拼命想,画面碎片一样飞来飞去,怎么也拼不完整。 然后他醒了。 他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屋檐下悬着的花铃没有响,海棠花也没有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云惊羡躺了很久,终于撑起身子,披了件外衣,摸索着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走到桌前,点亮了灯,灯火摇曳着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单薄。 他坐了很久,坐到了天亮。 子林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云惊羡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子林放下早膳,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公子的眼眶是红的。 “公子,您怎么了?” 云惊羡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子林慌忙递过帕子,云惊羡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继续喝。 喝完了一整碗。 子林端着空碗走出房间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了碗里。 他真的很伤心很心酸,他每天都在害怕云惊羡突然悄无声息的离开。 公子今天喝粥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像是在跟谁证明——我还活着,我还在吃,我还没有放弃。 云惊羡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 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残叶在风中摇晃。 城外的桃花应该开了,但他看不见——他从来没有出过浔江,也没有想过要出去。 他坐在石凳上,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 子林端了药来,放在他手边。 “公子,药好了。” 云惊羡“嗯”了一声,没有动。 子林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公子,您在等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答案。 云惊羡沉默了很久。 久到子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云惊羡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落地的声音。 “也许在等某个人,等他的一句话,也许在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低下头。 “也许只是在我等碎掉。” 子林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说“公子您别这么说”,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公子说的是实话——那具越来越瘦的身体,那张越来越白的脸,那双越来越暗淡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在碎。 没有人能拦住。 那天夜里,云惊羡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将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座水底的城市。石阶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地上铺着的花瓣也是白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月亮慢慢地移,从东边移到西边,将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猫叫,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云惊羡睁开眼,看向窗外。 墙头上蹲着一只白猫,黄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是云逸。 它蹲在那里,尾巴绕在爪子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云惊羡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来了。” 云逸跳下墙头,轻巧地落在地上,踩着月光走到窗前,仰头看着他。 云惊羡伸出手,云逸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他轻轻抚摸着云逸的背脊,感受着那微温的、属于活物的温度。 “你去哪里了?”云惊羡低声问。 云逸没有回答,只是将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云惊羡没有再问。 他抱着猫,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快亮了。 他只是每天坐在这里,等着看今天太阳还会不会照常升起。 如果会,他就再喝一碗粥,再翻几页话本子,再在院子里坐一个下午。 等日落。 等天黑。 等月亮升起来。 等那个人。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来的时候,云惊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云逸。 猫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把伞,那个梦,那双一只湛蓝一只耀金的眼睛。 “白行涧。”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念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只是觉得念出来的时候,心口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像一缕风吹过一片荒原,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是吹过了。 让人知道,风还在吹。 这个世界还在转。 他还没有完全碎掉。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云惊羡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还在这里。
第86章 清明番外:此时未竟(白行涧图) 雨是半夜开始落的,无声无息,浸透了整座庭院。檐角垂下的水帘,像一条条断裂的银线,在微凉的晨雾里泛着幽光。 窗外桃花树被雨压弯了腰,粉色的花瓣零落成泥,混着雨水在石阶上蜿蜒,像是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香、不知名的野草混合出的味道,闻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南经辞总是睡不好。 他早早的起身推开门,撑起一把伞走入雨幕中去,去一个他每天都会去的地方。 这把伞是白行涧给他的。 栖云山里的清明,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雨丝斜斜地织进松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诉说着那些陈年的旧事。 远处的山峦被雨雾抹去了棱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黛色剪影,孤零零地立在天边。 通往坟茔的石阶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响起的沉闷叹息。 路边的野梨花开得正盛,却被这无情的雨打落了大半,残瓣粘在湿透的碑石上,白得刺眼。 总是这样的日子,南经辞坐在坟前,也不管是否干净直接坐在墓碑旁,头倚靠在墓碑边上,手里的伞朝墓碑那边倾斜,像是在为那人打伞。 这是白行涧的墓。 白行涧走了。 留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苦苦挣扎。 他的思绪总是放空的,只要放空了思绪,眼前慢慢模糊,就会出现白行涧的身影。 记忆里的白行涧还是那个会朝自己眉眼弯弯笑着朝他招手的少年。 会很乖很乖的喊他“经辞哥哥。” 人前叫他师兄,人后就叫他哥哥。 只是那么一个心思单纯,怕疼不耐痛的人,怎么能做到走的时候连一句痛也说不出。 对啊,是说不出口的。 他开口时比话先涌出来的是血。 七窍流血,油尽灯枯。 浑身经脉寸寸断裂,灵台破碎,骨头都碎完了,眼睛瞎了,耳朵听不见了,右腿和右手也血肉模糊的没了。 是很痛的吧,子欲。 你算天改命,瞒天过海,保住了所有人,但独独没有保住你,独独走了你。 你为什么不带走我,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独独留在这里。 为什么? 你回来带我走,带我离开。 耳边响起白行涧的声音。 “经辞师兄你看!这发饰多漂亮啊,多适合你!” “经辞师兄!你摸摸小狐啊,很可爱的。” “经辞师兄……” “经辞哥哥……” “……别恨……我……师,兄……” 我如何不恨?我恨不起来。 我恨你凭什么抛弃我一人赴死。 我恨你万事做绝做尽不留退路。 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我恨自己没用,没能陪你一起。 我恨那些痛为什么不在我身上。 为什么所有的伤痛都由你来承担,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说人死后化作山间清风,伴人岁岁年年安。 可你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南经辞仰面闭目,任雨落满睫。 风过无痕,他连一缕魂魄也抓不住,唯有空山寂寂,再无回音。 祈淮,迟惊宿,花若枝来过一趟。 几人心有灵犀的不说话,就那么坐在坟前,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四位仙尊三位鬼王也来过,沉默的待了一会儿才离开。 天色渐暗,祈淮拍了拍南经辞的肩膀,花若枝给了南经辞一个拥抱,迟惊宿只是默默的站着,没有动作。 他做什么也无法安慰南经辞。 几人走了,南经辞仍未离去。 孤山里独他一人一墓。 他将伞搁至一旁,倚着墓碑,将脸贴于冰凉的石面,仿佛能触到那人残留的温度。 雨丝浸透衣衫,寒意却抵不过心间的荒芜。 南经辞握紧双臂,喉间哽住一声呜咽。 眼泪终究落下,混着雨水淌过脸颊。 南经辞攥紧衣襟,压抑的呜咽在喉间滚动。他曾发誓不哭,可坟前草木皆寂,再无人责备他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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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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