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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今年还多了明月珠早上开门被她摆在堂屋边的老鼠吓到,大叫大跑着的动静。小元这时总会摆出无语的神色,呸地把舌头上舔下来的毛吐掉。 明月珠战战兢兢地抱着胳膊,用扫帚把戳了戳老鼠,下定决心一般一闭眼把老鼠铲进了簸箕里。没法子,今天答应了是他洒扫庭院。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又不是没吃过荤菜。”小元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再说了,这是我抓给奶奶的!又不是给你。” “除了小元姐姐也没人吃!”明月珠气呼呼地反驳。 “你也不是人。”小元还是懒懒的神气,不愿和他废话,抖了抖耳朵就跳上墙出门去了,“非要较真的话,你现在还应该在山里嚼草叶吃。” “才不会!才不会。”明月珠低头唰唰扫地,一时间有些口不择言,“我知道我是兔子!” 本来就是这样,他从化形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一只兔子,虽然很快就被贺乌接引到了贺家村。 也正因为他踏入了人间,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同族,也没有像小元一样,足足地留着原族习气。 他自己已经全然与人族一起生活,不像普通兔子一样吃生吃素,那他还算是兔子吗?可是他的外形又显然昭示着他与普通人类的不同。为什么他没有像小鸡一样躲在母亲身后的时候?如果他没有化形,那么他也会像老鼠被猫抓起来一样,被尖嘴利齿的肉食动物咬断喉咙吗? 想到这些事的时候,明月珠总会觉得脑袋里发晕,和他数不清鸡崽的数量的时候一样,稀里糊涂像加进玉米碴之后,煮出来咕嘟嘟粘稠的粥。 明月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没留神将扫帚扫到了贺乌鞋面上。 他今天没有出去忙,早上就会起得晚一些。明月珠已经煮上了早饭,扫了半间院子,和小元扯了两下闲话,他这才开门来院子里梳洗。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明月珠渐渐发现,贺乌其实有些起床气。他睡醒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眉,瞳色极浅的眼睛不快地眯着。只是在和自己、奶奶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不动声色地藏起情绪。因为刚刚睡醒起身,衣服也穿的不甚齐整,寝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脯。 “想什么呢?”贺乌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了好多事。”明月珠也从来不懂撒谎,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墙放下,认真地想着该从哪里和长生哥讲起自己的疑问来。 他仰起脸看了看贺乌。长生哥的个子比他高大太多,要想看清他的神色,明月珠得挽住他的脖颈让他弯下腰。 “嗯?”贺乌听话地随着他的动作弯下腰。 “……”看着他的眼睛,明月珠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小孩子不要想太多事。”贺乌看他还是呆呆的模样,这时候担心是不是自己弹他脑袋那一下太重,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额头,“想多了,晚上该睡不好觉了。” “我晚上睡得可好了。”明月珠丝毫不让,“一条被子都没掉下床。” 明月珠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加上他睡相不好,有时乱蹬乱踹被子掉下了床,又是自己挨冻。因此他的床上多铺了几床被子枕头,伸手摸过去软乎乎的棉花窝了一整床,足够他堆来钻去。 这一点或许还算得上是他的兔子习气,贺奶奶与贺乌乐意纵容,明月珠也得以无忧无虑地安眠。 或许正是因为小元猫的那一句话,无意间点中了明月珠的心,他这时又忍不住想起事来。 如果他没有遇到长生哥……也许就像小元所说的,他现在仍然无知无觉地行走在山野之间,不会穿着家人精心挑选制成的衣服,不会盖着阳光下晒过的松软轻便的棉被睡觉,也不会闻着清晨轻盈的空气,期待着全新一天的开始。 贺乌被明月珠勾着脖颈,弯腰弯了许久,索性伸手在明月珠腰上捉了一把。明月珠登时回神,嚷嚷着好痒松开了胳膊。 “我刚才想事情呢。”他推了推贺乌,“长生哥你洗脸去。” “怎么,阿珠现在也有心事了?”贺乌的手放在他腰间停了停,听见明月珠说自己想事情,倒有些意外起来。 “是啊!”明月珠丝毫不会遮瞒,把手一背就说了起来,“我想得脑袋痛。我在想,我在大逐山上的时候,的确是一只兔子不假,虽然我也忘记了我从前有没有打过洞、吃过草——然后我和长生哥下山来了。小元是猫,因为她会吃小鱼干、捉老鼠,那现在我没什么兔子的习惯,我还是兔子吗?” “这是什么问题?”贺乌听完之后好笑地反问,“你本来就是一只兔妖,不管怎样都是。就好像不管糯米做成了汤圆、年糕还是青团,不都是糯米?不用想太多。” 真是个好比喻。晨风把明月珠额角的碎发吹到了他的眼睛上,他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阿珠的头发白生生的像是糯米。 “趁着今天暖和,长生哥,帮我把头发剪一剪吧。”明月珠又说。 贺乌本来已经趿着鞋准备去洗脸了,听到他的话又转过了身。 “为什么?”贺乌问。 “以后要是再碰到坏人,我就不怕他们抓我头发了。” “你的头发养得这么长,又顺又亮,剪掉可惜。” 明月珠把手里的头发松开,长发银线一样丝丝缕缕地掉到肩上。 “长生哥说不剪,那我就不剪了。”他说。 这时明月珠听见贺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的声响,回头要去搀扶她,也没有再留神贺乌的神色。 “留着吧,很漂亮。”贺乌在他身后应答说。 他似乎是打了个呵欠,语气也慢慢的,含着笑一样。 很漂亮。长生哥说他的头发很漂亮。 明月珠又一次把肩膀旁边的长发紧紧握了起来——到现在,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太短,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比如现在他又一次在疑惑,为什么长生哥只是这样说着,就让他觉得心里轻飘飘的,就像是,就像是他现在隐约觉得—— 欸,不是他的错觉。灶台那里真的浮过来了轻飘飘的白烟,带着谷物湿润的香气。 “奶奶在做什么吃的?” 明月珠权且将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跑进了厨房。 “原来是阿珠乖乖。”贺奶奶应了一声,“可要小心着灶火。” “我知道!”明月珠在炉边蹲下,帮她往炉膛里添柴,“奶奶在煮什么?是米糕吗?” 闻起来像糯米的味道。明月珠又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不错,是糯米蒸熟之后湿漉漉的味道。不过奶奶似乎没有准备豆沙或果干来当糕点的馅料。 “是糯米糕,不过不是给我们长生和阿珠吃的。”贺奶奶笑呵呵地回答,用蒸笼布裹住蒸锅的木锅盖,把蒸锅掀开。 更多更香的白烟朝着明月珠铺了过来。 “阿珠乖乖,长生前天教会你看月历了,现在是什么节令来着?”贺奶奶把蒸屉往外端——明月珠凑过去帮她。 “春分了,奶奶。”明月珠戳了戳蒸屉里整整齐齐摆着的糯米团,烫得他嘶嘶地吹气,“是应节的点心吗?” “这几日田里播种,总是会有鸟雀来啄地里的种子。”贺奶奶不紧不慢地将黏米团子穿进竹签里,“所以会做一些黏糕,里头不包甜馅,只是插在田垄旁边,让雀儿啄了黏住嘴,就不再偷吃种子了。” 黏雀嘴的习俗从很早的时候就有,贺奶奶总是早早揉面摆锅,春分这天蒸好黏糕。 说是黏住雀嘴,实则也有喂鸟护苗的道理——春分燕子始归,农人们为饥肠辘辘的鸟禽准备食物,也方便了它们新一年的繁衍生息,鸟逐虫患,最终还是互惠互利的道理。 明月珠又看了看热气腾腾的蒸屉,到底没有忍住,揪了一个团子下来塞进了嘴里。 好烫!而且黏唧唧地粘住了他的牙齿,比起黏住雀嘴,先糊住了兔子嘴。 贺奶奶望着他扁嘴嚼着糯米的模样,笑弯了一脸的皱纹:“糯米可是怎么做都不难吃。” 糯米,刚才长生哥也说到了糯米。说他无论如何都是大逐山的明月兔妖,就像糯米不管做成什么点心都是糯米一样。 有些拗口。明月珠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黏糕。 就算贺乌说了让他不要多想,明月珠觉得,自己总还会这样想。 别的兔妖,也会这样喜欢看着谁的眼睛吗?也会因为谁的一句话把心轻轻地飘起来吗? 当山野间原本无忧无虑的精灵有了沉重的心事,这里的道理也许就不只是他的长生哥所说的糯米那样简单了。 我们家屋檐底下,会不会有燕子筑巢?明月珠一转眼又想到了别的事。我要去问问长生哥去。
第13章 春分其二 葱油蒸蛋 圈养着鸡禽的地方总是有股热烘烘的味道。一点都不好闻,像是从那些睁着呆滞的眼睛的公鸡母鸡羽毛深处散发出来的。 面前的母鸡从角落里的破缸钻出来,长着无数小疙瘩的嗉囊上下动了动,发出了一串咯咯咯的声音。 明月珠用左手拢起宽阔的裤脚,小心翼翼地跨进鸡圈。 他的鞋也是干净的,鞋边缀着皎月色的鞋穗,走路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不让脚边沾上尘土。 这么好看的鞋,如果捡鸡蛋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脏东西,他非得对着自己生半天闷气不可。 明月珠勉强找了一处干净地方站住,绷直了指尖去捡破缸里母鸡刚下的鸡蛋——两个,安安稳稳地坐在干草上,浅色的壳还沾着一点谷皮。 把鸡蛋握到手里,明月珠又转过眼睛盯着旁边的母鸡。 好,它似乎没什么意见。 之前在竹林那边被大鹅狂追,导致明月珠对长着尖嘴的生物一直有些畏惧。 难道你还要怕长生吗?贺奶奶笑着问他,他名字里的“乌”字也是一种尖嘴鸟。 这又不一样,长生哥又不会像母鸡一样孵崽。明月珠认真地想了想。 好了好了别乱想了!贺乌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炸果子。 话不多说,总之明月珠捡完鸡蛋就从鸡棚里钻了出去,站在门外翻来覆去把身上可能沾着的鸡毛草杆择干净。 这几日贺家村来了几个官差,敲着锣鼓说奉了县丞大人之令,命各村各地“进献奇珍异宝”。 贺老四在耕作时说,这是因为眼看着快到皇后娘娘的生日,官府的大人们自然想着要奉承讨好。平常的金银珠宝入不了锦衣玉食的皇家之眼,奇珍异兽则更加讨巧。不仅有着新奇的看头,还能再进一篇贺文,大大地阿谀谄媚一番。 而贺乌想起了前几日瞧见了明月珠的山匪,一时间一阵阵后怕,回家来狠狠吓唬了明月珠两下,告诉他这几日不准出门,再怎么也要等风头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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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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