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到广利禅院所在的山脚,油壁车青骢马已经逶迤一路,明月珠把脑袋从贺乌的斗篷里钻出来,好奇地四处张望。贵家有绫罗金银,民间则棉麻鲜花,更有商贩沿途兜售香烛金纸、瓜果点心,热闹非凡。 “别瞧热闹了,阿珠。”贺乌拍了拍兔子脑袋,“下马。院里好看的更多呢。” 禅院之中,各色菊花开放满园。“万龄”“木香”“金铃”“喜容”不同名目,黄眉子指指点点地数给他们听。 “黄眉子大哥怎么这样清楚?”明月珠有些好奇。 “哼哼,当然因为我经纶满腹——” 小元喵了一声:“他还不知道来赏过几百次菊花了。” 重阳节的讲经会名为“狮子会”,有这等名目不仅是因为院前敲锣打鼓的舞狮表演,僧人们还会坐在狮座上讲经说法。不过除了贺奶奶,这一行人里没有谁想听这个经,各自散开去逛,只等经会之后的舞狮。 连小元也走到僻静之处,摇身化作了人形,也在发髻旁边簪了一朵金黄的菊花。 “要是点香把我的毛烧坏了,那可不行。”她这样说着,梳了梳发鬓。 “小元姐姐也要去进香许愿吗?”明月珠挑了一朵檀香色的菊花,谢过摘花的僧人戴在自己发上,“要是那老和尚说你是妖怪,我们一起说他坏话!” 现在的情景和浴佛节的时候太像,明月珠心里直犯嘀咕。他从来焚香许愿都是诚心诚意的,契玄禅师不能再为难他了吧? 再说了,万一我哪天死了,还要请他们做法事。 “簪了佛花,怎得还要说佛徒的坏话?” 契玄禅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这边的一人三妖都没有留神到他的脚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乱七八糟地躬身问好。贺元九似乎是忘了凡间女子如何行礼万福,左右看了看,依着贺乌的样子作了个揖。 老禅师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深邃的瞳孔隐藏在白眉与皱纹之下,让明月珠心里一层层泛起了心虚。 “贺长生,如此愿与山妖野怪为伍?”他淡然询问,“竟然一位凡间的友人都没有。” 黄眉子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他一直以为,上次大摇大摆闯进寺来,无人识破他的鼬精身份。 另一边的小元更是睁圆了眼睛。她的化形本领比黄眉子更差,瞳孔在秋日的阳光底下猫似的猛然收紧,舌头也不自觉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明月珠心里莫名的慌张越发泛动,这个老和尚一定是懂什么玄学法术,一定是! 贺乌倒是平静如常。 “大师,夏天的时候,您曾经问过我世间何物为情为妖。现在我也有事要问您。” 他轻轻扣住明月珠的手,回身示意黄眉子与贺元九稍安勿怕。 “契玄禅师,您那时为我解答说,妖是窃人情爱而为妖。我如今想请教,倘若情有归、爱有还,妖可还是妖?” “自然。”契玄禅师回答得干脆,“虽然情缘相系,仍然窃去了那人的一世安宁,代之以凡俗之苦。” “苦从何来?” “自然是——”契玄禅师微笑着将禅杖拂过贺乌与明月珠的头顶,银铃叮当震响。 “金乌玉兔长相逐,相逐之苦。” 铃铛上的微光也拂过了农夫与兔妖怔怔的眼睛。 “喂,老头!”贺元九忍无可忍张口,“你要和这公婆俩说什么话,能不能好好说?打什么哑谜!” 【📢作者有话说】 重阳节的习俗也都参考《东京梦华录》~ 每次来到禅院都会发生什么!
第66章 立冬其一 山煮羊 说得好!明月珠在心底暗暗地给三花猫鼓掌。 而天不怕地不怕的贺元九,似乎也不在乎冲撞长者,头一梗就转过了身:“我去山门外面等你们!” 黄眉子哈地笑了一声:“老禅师,他们贺家娇养女儿,您别见怪。” 契玄禅师仍然在低声念佛。贺乌无所适从地抓了抓头发,也不太想对老和尚道歉。 就算他出于善心,想要救贺乌于苦难之中……和明月珠在一起,他根本不觉得哪里有苦有痛。 “既然贺长生不得醒悟,我也没有哑谜再说。”老禅师缓缓转身,“只等日月再东升西沉几个轮回。” “我们知道,平日里请您打哑谜可不容易呢!”黄眉子还在打哈哈,“说的什么轮回,难不成贺乌真是带着前生缘分转世的?你小时候可没有什么表征吧?比如说了什么谶语之类的……” 他说着戳了贺乌一把:“没有吧?” 贺乌却一脸错愕站在原地。 这下轮到黄鼠狼惊讶了:“真有啊?” 就算贺乌只看今世,契玄禅师的话也让他脑海中许多碎片骤然拼凑了起来。 幼时的自己说出“爱人在月亮上”的预言,明月珠唱出了千年前的歌谣,必然有什么情缘辗转到了现在,才让他们念念不忘,到了无知无觉表现在言语之中的地步。 如果有轮回的上一世,上一世的明月珠也还是明月兔妖吗? 贺乌猛然想到了自己在经楼读到的另一篇故事。一心想要留住月亮的贪婪的农夫,还有死在窄小斗室里的兔妖。兔妖冷心冷面拒绝了农夫的示爱,才让后世留下了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的记载。 他也险些将明月珠拘束在窄窄的院子里,让他“不自由”——然而现在再想,这一世的他如果救不了明月珠,那也还是让明月珠不自由、不甘心地死。 可怖的想法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始终盘旋在农夫年轻的心上,让他时刻心神不宁,在看着山煮羊热腾腾的锅子的时候,也捏着勺子发起了愣。 明月珠从灶台边拿下一罐油煸辣椒,说羊肉单吃太腻,要吃得口味重点才行,问贺乌要不要也加一勺。 “长生哥?”明月珠扁着嘴吹了吹碗口的热气,“你怎么愣住了?你这几天总是这样。” “没什么。”贺乌转过神,也晃了晃自己碗里的热汤,“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镇上买绣线。” “我都说到羊肉了,你还以为我在说棉鞋的事!” 明月珠突然抬起手,摸了摸贺乌紧紧皱着的眉心。 他的指尖冰凉,让贺乌猛地一激灵,抬手把他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怎么了?” “长生哥。”明月珠也紧紧反握住了他的手,“你是我知心的人。是不是?” “那是自然。”贺乌点头。 他把自己的想法也原原本本告诉了明月珠,虽然说到自己儿时傻话的时候别扭了许久。 “所以,就算你说着没什么,我也知道,你的心里是很有什么。”明月珠笑嘻嘻地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自己软乎乎的心口上,“因为我也是你知心知意的人——你还是在想我们那些前世轮回的事吧?或者说,还在疑心那个故事里的,就是我们的前世?” 他甚至都没有让给贺乌反驳或者掩饰的机会。 “我拆羊肉给你吃。”贺乌说着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贺乌一直担心明月珠病后消瘦一些,就算兔妖天生偏爱油轻盐淡的食物,秋来也有意让他多吃肉食,好在明月珠自己也不排斥,吃得还挺香。山煮羊只用葱和花椒调味,加之杏仁,在砂锅里煮出雪白浓厚的汤,不用太多佐料也香气四溢。 最得了好处的还是小元。三花猫不想听他俩说知心话,自己叼了羊骨头靠在暖炉边,咬得咯嘣咯嘣直响。 “夏天我们在果园的时候,长生哥你给我讲过,李子树每一年长的果实颜色酸甜都不一样,所以要挑又甜又圆的果子再种。李子每一年都有酸有甜,更别说一个故事传了那么多年了。” 明月珠喝了一气肉汤,放下碗来张嘴咬住贺乌筷子上的肉:“就算那故事里真的是我和你的前世……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一定传错了什么。如果长生哥对我不好,我为什么还要跟你下山来?我又不傻!” “也许吧。”贺乌把筷子上的羊肉在辣椒碟里沾了沾,“我还是更愿意相信那不是我们。不管究竟是怎样的经历,都被写在书里任凭后人指点了。” “那不好吗?白先生也写了《大荒志异》,永远会有人知道世界上有种叫明月兔妖的妖怪了——我要吃这块。” 贺乌依言帮他剔羊肉:“再说,那本古籍里还写了兔妖面若好女,才让农夫生了娶她为妻的妄念。既然是长得漂亮,或许是只女兔子。” 明月珠安静了片刻。 “我不漂亮吗?”他问。 “不是让你这样想的……你知道我嘴笨。”贺乌一下直了舌头,“阿珠当然漂亮,天下再也没有你这样漂亮的人了。” “当然没有,因为我是兔子。”逗住了贺乌,让明月珠很是得意,“总之你不要想多啦,我也觉得那不是我们,或者只是编排太久,不是当年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不可能对长生哥冷冰冰的嘛。毕竟……” 他凑近到贺乌身边,肩膀亲昵地撞了下贺乌的肩膀。 “毕竟长生哥也很漂亮,我怎么会忍心!” “……漂亮?”贺乌终于展开眉毛笑了。 “英俊!唔,先别亲我,我嘴上全是油辣椒。” “那也刚好,我蘸着辣椒多吃两口兔子。” “兔子肉比羊肉香吗?长生哥最爱吃的明明是……” 真受不了。吃着羊骨头的三花猫终于站起来,顶开门口的棉布门帘走出了生着暖炉的厨房,喵喵叫着找贺奶奶睡觉去了。 节气已经转到了冬天,堂屋的桌子边本来每年都会挂上九九消寒图,今年贺奶奶和小元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倒数着冬天仿佛也在残忍地倒数谁的死期,不知道家人的生命会消在消寒图的哪片梅花瓣上。 谁都不能完全做好生死离别的准备,明月珠自己也是,有时还是会悄悄落泪。可是再转念一想,剩下的时间他还是想抹掉眼泪,多和家人、爱人在一起,或许再次转世的时候,还能记得家里炉火的热度。 “长生哥,明天我们去买绣线,也买一幅消寒图吧。”吃完羊肉他对收拾着锅碗的贺乌说,“我看大家家里都挂着的。” 话音未落,明月珠又埋头咳嗽起来。贺乌丢下碗筷,慌忙过来扶他。还好兔妖身上暖了些,不知道是不是羊肉锅子的功劳。 “如果再转世,再见着我的月亮阿娘,我一定要跪下来好好求她。”明月珠抹了一把鲜血淋漓的下巴,“我不要再当兔妖了,一点意思都没有。如果我是没那么好看的妖精……如果我是大鹅或者毛驴,脾气又差又长着长脸大板牙,长生哥,你也还会找到我吧?” 贺乌说不出话,紧紧地将他揽在怀里。 这不是尽头,这不能是尽头。贺乌抚摸过明月珠揉得乱糟糟的头发,才发觉他的发尾远不似从前润泽。 就算明月珠坦然接受了飘渺无靠的前世轮回,就算天上的太阳月亮无穷无尽地奔走相逐,他也还像那故事里贪婪不知足的农夫那样——就这一世,至少这一世,他不要让月亮干涸在这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0 首页 上一页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