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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元点名要吃蟹生,明月珠听她说是生蟹浇汁,越发觉得怕了,被小元一边用后腿挠着耳朵根一边笑话。贺乌则想吃糟蟹,用酒酿腌制螃蟹,封在泥罐里可以慢慢吃。贺奶奶说炒辣蟹最下饭,把姜片花椒都加足了,刚好驱掉身上的寒气。 既然会是好吃的,明月珠就不怕了,也越发有了下河抓螃蟹的劲头。这片水域在夏天的时候也生长着旺盛的莲花荷叶,随着采莲妇孺们的歌声而在热风里轻轻摇晃。现在的荷叶已经尽数枯萎,深棕深绿色的枯枝败叶撑在冰凉的水面上,支离伶仃。 明月珠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话,说他想象里的海岸和帆船,太阳和月亮沉进海浪里,会不会也像热锅浸泡进了凉水里一样冒起白汽来? “长生哥,往那边划——”明月珠话还没说完,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快坐下。”原本安安静静听他说着话的贺乌反应比他自己大多了,“刚才说过你在河岸上等我的。是不是吹到凉风了?蓑衣领子系着吗?要不然你还是先坐下……” “我没事。我就要和长生哥一起,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明月珠吸了吸鼻子,安静了片刻。 秋风弥漫过平坦空旷的水面。一片枯萎的荷叶打着转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了明月珠的膝盖上。 他低下头,认真地将那片枯叶捡起来展平,沉默着吸了下鼻子。 贺乌就知道他是悄悄落了两滴泪——这也是刚才贺乌不想让他一起来捉螃蟹的原因。不仅是河面上凉风阵阵,也是因为想到明月珠看到残荷满塘,一定会感怀伤心。 不过明月珠执意要来,贺乌从前就经不住他的要求,现在的贺乌更不可能阻拦。 “阿珠,我唱歌给你听吧。”贺乌解下自己的外衫,放在明月珠的膝盖上,让他盖住腿,突兀地提议。 “啊?”明月珠还以为他没看到自己的眼泪,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仰起脸对贺乌笑了,“那我一定要好好听——我有好久没听长生哥唱歌了。” 贺乌上次开口唱歌,恐怕还是那次花朝节。 “总是你唱给我听。”贺乌也向明月珠微笑。 贺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记着的一首民谣。 “春爱比翼燕,秋羡双飞雁。愿天无霜雪,莲子结千年。” 哈,笨嘴拙舌的贺长生。他唱出感时伤怀的歌谣,更让明月珠心里难过了。偏偏他唱起调子来歪歪扭扭,又像在说话又像是梦呓,明月珠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一张脸各色的神情。 “好听吗?”贺乌还要这样期待地问,表情还有些害羞。 明月珠其实觉得他一曲唱完,蟹篓里的螃蟹都有些爬不动了。 但明月珠还是重重点头:“可好听了!” “不过……”明月珠歪过脑袋想了想,语气严肃了一些,“我想还是下雪的好。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陪他看雪。 贺乌的表情像是吞了刺一样,转过脸轻轻点了头。 “就算……”明月珠挠了挠脸颊,尽量装出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就算我不到下雪的时候就人命归……兔命归西了,长生哥你听我说完嘛!” 贺乌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那样,以后大逐山下雪的时候,你也总能想起我的。”明月珠自顾自继续说,“不对,你可不准忘了我!时时刻刻你都要想着我。要不然,我肯定还要变成鬼回来缠你,让你也被白先生写进故事里!” 他说着说着,似乎真的想象出来了贺乌薄情寡义忘了他的样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 贺乌微笑着只是摇头,顺势把他拉进了怀里,亲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我们捉了多少螃蟹了?”舢板太窄,贺乌想抱住明月珠又碍手碍脚,只得松开胳膊让他坐直了身体。 “我数数……”明月珠低头看了眼蟹篓,“哎呀长生哥你刚才没关住盖子!爬到我的脚上了啊啊啊啊啊!” 贺乌笑着弯腰把逃逸的河蟹丢进蟹篓里。 “时间真的太短了。”明月珠在他头顶幽幽叹气,“我想想……我也有歌要给长生哥唱。” “你唱吧。”贺乌的手指头也被螃蟹狠狠钳住了,他嘶了一声。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明月珠托着腮看向河面上水墨一般枯颓的残荷。 他的歌声与从前毫无分别,活泼悠扬仿佛珍珠滚落玉盘底。 贺乌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听到熟悉唱词的瞬间愣住了。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欢意好。 天上明月不见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贺乌唰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了明月珠的肩膀。 “阿珠,这首歌是你从哪里听到的?谁教给你唱的?” 明月珠被他的反应吓得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人教我。”他回答,“我刚才,就这样看着长生哥,看着荷叶,还有光秃秃只剩莲蓬的荷花,我想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然后,我就把这首歌唱出来了。” 贺乌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长生哥?”明月珠问,“你之前在哪里听到过吗?好陌生的调子,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呢。” “我也没有听过。”贺乌摇了摇头,把船桨重新撑了起来,“我在书上看到过这首歌。” 贺乌从小生长在大逐山,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听过谁唱过这首歌。而那本谣曲又埋在广利经楼里许久,应当是古老至极的作品。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怎么会自然而然唱出千年万年前的歌?贺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过自己是一身凡骨,如果他通晓鬼怪神道,也许想明白这些玄之又玄的事。 “我们回家吧。”明月珠裹了裹腿上贺乌的长衫,“长生哥,不要想太多啦。” 他看着贺乌划船的背影,自嘲似的笑了笑,垂下了脑袋。 天上明月不见老,或许是因为明月似的生灵转瞬即逝,根本不会有老却的那天呢。 贺乌的糟蟹还没腌好,池塘里的一汪残荷就在秋风冷雨里销声匿迹。秋天,也即将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长生唱的歌改编自《子夜四时歌》: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点播一首霜雪千年~
第65章 重阳节 菊花酒 贺乌发现,只要是明月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管是做点心、绣花还是读书唱歌,他都学得很快。当然,如果是明月珠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会拿出千般赖皮来想要混过去。 比如骑马。 “长生哥,我屁股颠得好疼。”明月珠哭歪歪地把马缰一扔,“我不骑了,我要下来走路。” “骑马颠簸是肯定的。”贺乌和颜悦色地和他讲道理,“你要把大腿收紧,就能坐得稳了。” “我不要。马缰握在手里也好扎!”明月珠使劲摇头。 “你骑着马,我们赶路还能快一些呢。”贺乌安慰似的替他拢起马缰,“快些到了广利院,赶上放斋饭,今天有蒸糕吃。广利禅院的重阳蒸糕有石榴籽和松子肉两种馅,你一定喜欢。” 这简直是拿捏明月珠最快的方法。 多日的连绵秋雨终于放晴,恰逢重阳,广利寺总是会在重阳节举办狮子会,除了设坛讲经还有舞狮与秋菊可赏,贺乌这次不愿让明月珠步行山路,借来了两匹马让奶奶和他各自乘马,又被迫带上了想去看热闹的黄眉子。 这只黄鼠狼大摇大摆想去禅院到底是干嘛?寺庙里又没有好酒好肉,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黄眉子依旧骑着自己的毛驴,听到贺乌安慰明月珠的话之后,咂嘴叹了声气。 “我说贺长生,你可真是不懂变通。”黄眉子在驴背上盘起腿,“兔子小弟说他不想骑马,你光这么说着有什么用?该让他屁股疼的还是疼。” “我怎么听你的话这么奇怪……”贺乌抓紧了马缰,替明月珠牵着马。 “哈哈!”黄眉子挠了挠耳朵,“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乘一匹马,让他侧身坐着不就完了?真费劲!你说说想什么呢?” 趴在奶奶肩膀上的小元也笑了一声。 贺乌倒是也干脆,听完黄眉子的话便翻身上马,从明月珠背后抓过缰绳,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今天因为多见外人,明月珠还是染了头发,黑发更衬得他肤色胜雪,仿佛柳絮一般能被吹走。 “黄眉子,黄眉子大哥,我来问你。”明月珠在贺乌怀里也不再抱怨,抓着他的肩膀看向哒哒骑驴跟着的黄眉子。 “什么?”黄眉子挑起眉毛。 “你活了这么久,总不能从来没有过起了爱恋心的时候吧?”明月珠问,“再怎么说,你成仙得道之前,或许也有过家室,生过几窝小黄鼬?” 是哦。在误打误撞和贺乌一家结下缘分之前,难道他一直这样独来独往吗? 贺乌紧紧拢起缰绳,让马儿稳步通过碎石山路,顺便侧身帮贺奶奶把着她那一匹马,还有闲心分出眼睛来等着黄眉子的回答。 黄眉子嗬了一声:“那是自然!又不是天下妖物都无情无爱。我有一年讨封没成,就是因为一桩风流姻缘。哼哼,当年我英雄救美,那女子定要以身相许,然而妖人殊途我们挥泪而别……” “长生哥,你信吗?”明月珠凑到贺乌耳边悄悄问。 “讨封没成定然是真的,别的我看是不一定。”贺乌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 倒不是不信黄眉子对谁用情至深,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老妖物散漫自在得很,来去无牵无挂,倘若他有白留仙那般端谨的治学精神,如今恐怕能成为妖中大儒。 “等我有朝一日讨封大成,哈,我要在山脚那条走马的大道路口给我自己立个生祠。”黄眉子还在喜滋滋地幻想,“人人路过都得拜三拜。我要姻缘有什么用?光是天地之间的声色饮食就够我贪的了。” “好你个黄眉子,去禅寺的路上说着这些话。真菩萨面前可别烧假香。”贺乌摸了摸怀里明月珠的手,确认他没有被凉风吹到,才继续对着黄眉子开玩笑。 黄眉子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揶揄的啧啧声:“我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可专门带了一壶菊花酒来助兴。” 他摇了摇挂在毛驴背上的酒囊。黄鼬的酒囊也打着沙黄色的络子,不拘小节地拿枯草叶系了口,很是他的作风。 “少来。你上次没给识破身份,这次要是醉倒山门,被沙弥拿扫帚扫出来。阿弥陀佛,好一个黄大仙!” “嗨?!贺老太太,瞧你孙子现在这张嘴!” 明月珠挨在贺乌怀里听他和黄眉子瞎掰扯,贺乌用自己的斗篷将他裹了个严实,说话时亲热的呼息让明月珠觉得额头上痒痒的,也像贺奶奶一样眯起眼睛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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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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