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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面是忘川河,河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但墨不会动,河水在动,缓慢地、黏稠地、像岩浆一样地流动。 河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手,无数只手,从河水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求救。 江小鱼的后背凉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走上了奈何桥,桥面很滑,像是长了一层青苔,每一步都要很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桥上没有风,但他感觉有风,从桥下吹上来的,带着河水的气息,腐朽的、腥臭的、像是埋了千年的棺材被打开的味道。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一个老婆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是陶的,黑色的,碗口有一道裂纹,但不影响使用,碗里的汤是透明的,像白开水,但比白开水稠一些,像是一碗被放凉了的米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光。 孟婆。江小鱼认出了她,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感觉。 能在奈何桥上端着碗等人的,除了孟婆没有别人。 “喝碗汤再走。”孟婆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愿意睡觉的孩子。 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刻意的、职业性的笑,是很自然的、像是看到孙子回家的奶奶的笑。 江小鱼摇了摇头。 “不喝。” 孟婆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很少有人拒绝她的汤。 来到奈何桥的鬼魂,有的哭着喝,有的笑着喝,有的面无表情地喝,但没有人不喝。 因为不喝就过不了奈何桥,过不了奈何桥就投不了胎,投不了胎就只能永远在黄泉路上游荡,做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小伙子,不喝汤过不了桥。”孟婆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多了一丝耐心。 “我不需要过桥,我不是来投胎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阎王。” 孟婆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她上下打量着江小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红线,红得像血,亮得像火。 孟婆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很深。 “你就是江小鱼?” 江小鱼点了点头。 “阎王跟我说过你,”孟婆把碗收回来,端在手里,没有递过去,“他说你是个倔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黄泉路上走了这么久,眼睛都快瞎了,还不肯喝碗汤歇一歇。” “我不需要歇,我要去找他。” “我知道,”孟婆看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佩服,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但你知道他在哪吗?” 江小鱼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有说出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阎王在地府,在地府的某个地方,在阎王殿,或者在战场上,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里。 他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但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在阎王殿,”孟婆说,“从这里往北,过了鬼门关,再走三十里,就到了。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走不到鬼门关。” 江小鱼沉默了。 孟婆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碗,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小鱼愣住了的话。 “这碗不是孟婆汤,是安神汤,阎王特意让我给你留的。”
第89章 安神汤 江小鱼愣住了。 他站在奈何桥中间,脚下是滑溜溜的桥面,桥下是翻滚的忘川河,河里是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风从桥下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感觉不到,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孟婆手里那碗汤上。 安神汤,阎王特意留的。 阎王走之前,除了给判官交代了地府的事,给黑白无常交代了保护江小鱼的事,还特意来了奈何桥一趟,找到了孟婆,让她帮忙煮一碗安神汤,留着,等江小鱼来的时候给他喝。 孟婆当时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阎王说:“他会来的。” 没有“可能”,没有“也许”,没有“如果”,就是“他会来的”,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 他早就知道江小鱼会来,知道他会不顾一切地来,知道他会在黄泉路上被鬼魂围堵,知道他的眼睛会被阴气灼伤,知道他会倔到连孟婆汤都不肯喝。 所以他提前让孟婆煮了安神汤,不是孟婆汤,不是喝了就会忘记一切的汤,是喝了能安神、能护体、能让他在地府多撑一会儿的汤。 和他在人间每晚给江小鱼煮的汤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煮,换了一个人端给他。 江小鱼伸出手,从孟婆手里接过了那碗汤。 碗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陶器特有的、温润的、像被握了很多年的凉。 碗口的裂纹摸起来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磨了很久,磨到裂口不再扎手,磨到它变成了一种岁月的痕迹。 汤是温的,不烫嘴,不凉胃,刚好是能一口喝下去的温度。 汤色清亮,像山间的泉水,但比泉水稠一些,碗底沉着几片叶子,不是茶叶,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细长的、像柳叶一样的叶子。 他端着碗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端不稳,是因为他控制不住。 从收到判官那条“大人受伤了”的消息开始,他的手就在抖,只是之前他一直在走,在赶路,在和鬼魂对抗,在和阴气对抗,在和自己的身体对抗,所以抖得不明显。 但现在他停下来了,站在奈何桥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阎王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汤,所有的对抗都暂时放下了,所有的紧张和害怕都涌了上来,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孟婆看着他端碗的手,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熬了不知道多少锅汤,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个鬼魂,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会再感动了。但江小鱼端碗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还在阳间的时候,她的孙子第一次端碗吃饭,手也是这样抖的,不是因为端不稳,是因为太珍惜了,怕洒了,怕摔了,怕碗里的东西没有了。 “孩子,喝吧,”孟婆的声音有点哑,“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小鱼低下头,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汤是甜的,和阎王在人间给他煮的一模一样,甜度刚好,蜂蜜的量刚好,连温度都刚好,像是阎王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到这,什么时候会端起这碗。 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口接一口,他喝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怕汤会凉,又像是在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有了。 他把整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碗底那几片叶子被他喝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叶子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把碗还给孟婆,孟婆接过碗,看了看碗底,笑了。 “喝完了,一滴都没剩,”孟婆点了点头,“他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江小鱼没有说“他会知道吗”,因为他知道阎王会知道,红线连着他们,他喝了汤,红线会变暖,阎王会感觉到。 “孟婆,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他吧,是他让我煮的。” 江小鱼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下了奈何桥,前面是鬼门关,过了鬼门关,再走三十里,就是阎王殿。 他的眼睛还是看不清,但他的身体不冷了,不是不冷了,是没那么冷了,汤在他的胃里化开,变成一股暖流,流向四肢,流向五脏六腑,流向每一个被阴气侵蚀过的角落。 黑无常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江小鱼走得比刚才快了,步伐比刚才稳了,膝盖不抖了,小腿不抖了,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浇了水的树,从蔫巴变回了挺拔。 黑无常没有说“代言人大人你走慢点”,因为他知道江小鱼不会慢下来。 阎王在前面,受了伤,晕过去了,在等他。 汤喝完了,路还要继续走,走完了就能见到他了。 江小鱼走在黄泉路上,前方的路还很黑,但他不怕了,因为手腕上的红线在发光,胃里的安神汤在发热。 光在前面,热在里面,两个都是阎王给的,两个都在告诉他——往前走,我在前面等你。
第90章 谁让你下来的 安神汤的暖意还在胃里打转,江小鱼已经冲进了阎王殿。 他的眼睛被阴气灼伤,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但大殿的门他看得很清楚——两扇巨大的黑色木门,门上刻着浮雕,左边是天堂,右边是地狱,中间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他用肩膀顶开了门。 门很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木头的厚度至少有一掌,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他这个活人的闯入。 大殿里面很暗,比黄泉路还暗,比奈何桥还暗,暗到像是一个被光遗忘的地方。 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灯,但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灭。 空气很冷,不是黄泉路上那种从脚底板往上渗的冷,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是有实体的、会挤压你身体的冷。 江小鱼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安神汤给了他力气,但给不了他视力,他看不清大殿的深处,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柱子、台阶、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铠甲,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铠甲上有好几道裂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裂口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的皮革。 那个人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忍痛。 江小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不需要看清,因为他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个坐姿,认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认得了五千年的东西,不会因为看不清就认错。 他朝王座走过去,步伐很快,快到他在跑。 膝盖在疼,小腿在抖,眼睛在涩,肺像被冰水泡着,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但他没有停,也不会停。 他跑过了一根又一根的柱子,跑过了一盏又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跑过了那些模糊的、他看不清的、但他不在乎是什么的东西。 他跑到了王座前面。 阎王抬起头,看着江小鱼。 他的脸很白,比平时白得多,白到嘴唇都失去了颜色,白到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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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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