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头和马面蹲在台阶上，听到动静，站起来，跟着白无常一起往远处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停下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背对着阎王殿，面朝地府灰蒙蒙的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殿里只剩两个人了。 江小鱼还挂在阎王身上，手还搂着他的脖子，脸还埋在他的颈窝里。 但他能感觉到，阎王的身体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不是因为其他人出去了，是因为不需要再绷着了。 不需要在判官面前绷着，不需要在黑白无常面前绷着，不需要在牛头马面面前绷着。 只需要在江小鱼面前，做一个受了伤、很疼、但不想让人担心的阎王。 江小鱼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让我看看你的伤。” 阎王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不用。” “我说让我看看。” 江小鱼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到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分不清是哪一种，但不管是哪一种，阎王都没有拒绝。 他松开了搂着江小鱼后背的手，靠在王座上，微微抬起了下巴。 江小鱼蹲下来，跪在阎王面前，伸手去解他的铠甲。 铠甲是黑色的，甲片一层叠一层，每一片都用牛皮绳固定，绳结打得很紧，像是系上去的时候就没有打算解开。 江小鱼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他不知道铠甲下面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伤口有多深，不知道那些裂口有多长。 他怕看到，但他必须看到。 第一根绳结解开了，甲片松了，露出了里面的黑色内衬。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一根一根地解，每解一根，心跳就快一拍。 铠甲被他从阎王身上卸了下来，放在了王座旁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放下了一块很重的铁。 黑色内衬贴在阎王身上，内衬上有好几处破损，有的地方被血浸透了，黑色的血干了之后变成硬邦邦的痂，把内衬和皮肤粘在了一起。 江小鱼伸手去掀内衬，手停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江小鱼看了他一眼，阎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样冷冰冰的，但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 他在忍。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把内衬掀开了。 他看到了阎王的身体，白色的、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像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玉石。 但玉石上没有伤口，玉石上没有裂痕，玉石上没有黑色的、冒着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的洞。 阎王的身体上有七道伤口。 左肋那道最深，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腰侧，大约有一掌长，伤口不是整齐的切口，是撕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伤口的边缘是黑色的，不是结痂的黑，是腐烂的黑，像被火烧过的木头，一碰就碎。 右肩那道是贯穿伤，箭矢从前面射进去，从后面穿出来，留下两个洞，前面的洞小一些，后面的洞大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穿出的时候撕开了一个口子。 绷带缠在右肩上，白色的绷带已经被黑血浸透了，分不清哪是白色哪是黑色。 左臂上有一道划伤，不深，但很长，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他苍白的手臂上。 右腿的大腿外侧有一道砍伤，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壳是黑色的，和周围的白色皮肤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胸口有两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的，不深，但位置很险，离心脏很近，近到再偏一寸，箭矢就会穿进那颗他以为不存在的心脏里。 江小鱼看着那些伤口，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掉，是哭着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阎王的腿上，砸在那道最深的伤口旁边。
第94章 死不了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江小鱼的声音在发抖，抖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吹散的，连在一起听不清，但阎王听清了。 阎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江小鱼脸颊上的眼泪。 手指是凉的，和以前一样凉，但江小鱼感觉不到凉了，因为他自己的脸已经被眼泪烫得发烫。 “没事，死不了。”阎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你是阎王当然死不了！” 江小鱼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殿外的白无常都听到了，白无常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是阎王，你管着生死簿，你管着所有人的命，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命管好？” “你左肋这道伤口再深一寸，你的腰就断了。” “你右肩这个箭伤再偏一点，你的肺就穿了。” “你胸口的这两道，再往中间移一厘米，你就没有心脏了——不对，你没有心脏，但你会死，你会消散，你会变成什么都没有！” 江小鱼越说越大声，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他蹲在阎王面前，双手撑在王座的扶手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阎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说“我不会死”，因为他知道江小鱼不会信。 他没有说“别担心”，因为他知道江小鱼不可能不担心。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江小鱼撑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十指相扣，像在人间阳台上那次一样。 “小鱼。” 阎王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代言人”，不是“江小鱼”，是“小鱼”。 江小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答应你，不会死。” 江小鱼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我在骗你”的证据，但他找不到。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回避，没有隐瞒。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稳的、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东西。 承诺。 阎王不轻易承诺，但他承诺了的，一定会做到。 他说过“等我回来”，他回来了，虽然是被江小鱼找到的，但他回来了。 他说过“粥不咸了”，粥真的不咸了。 他说过“想你了”，他真的想了。 他说“不会死”，江小鱼信了。 不是因为他有证据，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信他，信谁？ 阎王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那个很小的弧度，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嘴角往上翘的、整张脸都活了的笑。 江小鱼愣住了，他从没见过阎王这样笑，在阳台上没有，在厨房里没有，在摩天轮上没有，在红线发光的那张黄纸上也没有。 这个笑是第一次。 “你在担心我。”阎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满足。 江小鱼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被说中了心事但不想承认的红，是嘴硬的人在嘴还没硬起来之前先被攻破了防线的红。 “谁担心你了！” 他猛地从阎王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站起来，后退了一步，指着阎王，手指在发抖。 “我担心没人发我工资！” “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月流水破十万，订单翻了十倍，黑白无常都给我当保安了，你要是死了，我这工资找谁要去？” “地府编制算什么？五险一金算什么？死后VIP待遇算什么？我现在活着都没钱花，死了给我再好的待遇有什么用？” 江小鱼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句都在说“工资”，但每一句都在说“你别死”。 阎王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收回去，反而更深了。 “你在乎的是工资？” “当然！” “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别的！” 阎王点了点头，靠回王座上，左肋的伤口因为他靠的动作被牵动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江小鱼看到了那个皱眉的动作，但他假装没看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疼吗”，阎王会说“不疼”，然后他更心疼。 他站在王座前面，双手叉腰，红着眼眶，红着鼻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已经硬得像一块铁。 阎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95章 涨薪通知 阎王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伸出手，握住了江小鱼的手腕。 不是握脉搏，是握住了那根红线。 红线在他的手指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你下来一趟，消耗了一年阳寿。”阎王说。 “我知道。” “一年阳寿值多少钱？” 江小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阳寿能用钱来算吗？如果可以，一年阳寿值多少？ “不知道。”他说。 阎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贴上去的那种，是亲，嘴唇碰在额头上，发出一个很轻很短的声响，像是春天第一颗雨滴落在树叶上。 江小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额头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阎王的嘴唇离开他的额头，看着他，表情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工资翻倍。”阎王说。 江小鱼的大脑终于重新开机了，但开机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工资翻倍了好开心”，而是“他刚才亲了我”。 “你……你这是性骚扰！” 江小鱼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是你员工，你是我老板，老板亲员工额头，这叫性骚扰！我要告你！我要去地府劳动仲裁！我要——” “地府没有劳动仲裁。”阎王打断了他。 “那我去天庭！” “天庭更不管这个。” “那我——” “这是涨薪通知，”阎王面无表情地说，“每涨一次薪，亲一次额头，这是地府的规矩。” “你骗人！地府哪有这种规矩！” “我刚定的。” 江小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从额头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耳朵红到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管。 江小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阎王殿的。 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阎王的手，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那个东西不是阎王，是他自己的心跳，快到他觉得如果不跑快一点，心跳就会从他的胸口里蹦出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0 首页 上一页 47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