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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谢必安去城西勾完魂,便顺路往判官殿走去。崔判官正伏案批文,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桌角,语气熟稔:“黑袍子在那边,老范一早就打过招呼了,说让你顺便拿回去。” 谢必安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袍子,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心里一阵发烫。他忽然明白,哪里是什么顺路。这分明是范无咎特意安排的——他的官袍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可那个人,却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提前让人准备好了新的袍子。 他把袍子紧紧抱在怀里,快步往回走,怀里的衣料还带着淡淡的、属于范无咎的气息,暖得他心口发颤。路过月老祠的时候,一道白胡子老神仙正倚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便眯着眼睛笑:“哟,谢大人,脸怎么红扑扑的?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谢必安面色不改,强装镇定地开口:“热的。” 月老摸了摸长长的白胡子,笑得愈发暧昧:“阴司哪来的热?老夫这儿倒是有几根上好的红线,保准能牵住你心意之人——” “告辞。” 谢必安打断他的话,抱紧怀里的黑袍,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耳根却又一次烧了起来。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去想月老的话,只知道,此刻他怀里抱着的,不仅是一件黑袍,更是一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一份他不敢轻易戳破,却又满心期待的心意。
第3章 裂痕 望乡台是地府最高的建筑。 高得离谱。站在上头往下望,忘川河细得像一根银线,蜿蜒穿梭在阴雾里,看不清河水翻涌;奈何桥更甚,薄得似一片易碎的石片,亡魂们排队其上,小得如同蝼蚁。往上看,阴司没有天,只有层层叠叠的灰雾,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望乡台常年刮风,绝非阳间那种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是阴嗖嗖的穿堂风,卷着亡魂们细碎的哭音,钻进衣袍缝隙里,凉得刺骨。 谢必安不喜欢望乡台。 每次站在这里,风灌进袖口,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总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晾在竹竿上的白布条,无依无靠,连站稳都要费些力气。可今晚的值夜排到了他和范无咎,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来。 他斜倚在冰凉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往下看。 台下是绵长的亡魂队伍,从奈何桥一直蜿蜒到望乡台的台阶下,曲曲折折如长蛇。按阴司规矩,每个亡魂上台后,只能停留半盏茶的功夫——这是他们投胎前,最后一次回望故乡的机会。有人一上台就绷不住,嚎啕大哭,哭声混着风声,听得人心头发紧;有人则沉默得像一块顽石,眼神空洞地望着阳间的方向,连泪都落不下来;还有人看着看着就笑了,那笑声干涩沙哑,比哭还要难听,藏着道不尽的遗憾与不甘。 “第四个了。”谢必安低声喃喃,目光扫过台上那个正抹着眼泪的亡魂,“今晚目前为止,第四个哭的。” 没人应他。 范无咎站在台子另一侧,与他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的灰雾,神色冷峻。鬼火灯笼从头顶投下冷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线条硬挺,像阴司通用的证件照那般规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谢必安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来。这已经是第六次了——他数着的,是自己偷看范无咎的次数,而非哭着的亡魂。 自从那个来路不明的系统绑定他,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失了分寸。以前偷看范无咎,还能藏在公事公办的眼神底下,一天不过五六次,一千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可现在,系统总隔三差五弹出提示,催着他“与目标互动”,他一听见那声提示音,就条件反射地往范无咎那边瞟,频率硬生生从一天五六次,涨到了一柱香七八次。 再这么下去,别说藏在心底的那点心思,怕是连他自己,都要黏在范无咎身上了。 “今晚倒挺安静。”谢必安刻意开口,想借着聊天分散注意力,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上次咱俩值夜,有个老太太在台上唱了半个时辰的山歌,调子跑得到处都是。” 范无咎没搭话,依旧负手而立,目光未动。 谢必安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接了下去:“那老太太嗓子倒是不错,就是调子不准。后来阎王来巡查,竟也站在台下听了半天,你说他是不是也闲得慌?” “嗯。” 就一个字,平淡无波。谢必安却能听出其中的意味——这是“我听见了,但没兴趣多聊”的语气。他识趣地闭了嘴,重新把胳膊架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臂弯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台下的亡魂队伍。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的白袖子猎猎作响,连带着心底都泛起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两人刚做无常的时候。 那会儿他刚离世,魂魄被引到阴司,阎王说他生前积过德,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当无常。那天,范无咎和他一起被“召见”,两人站在阎罗殿上,他还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殿内的陈设,范无咎却已经站得像秤砣一般稳,神色肃穆,一言不发。他的入职申请是自己填的,范无咎的那份,却是他代填的——那人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被负责录入的判官催了两次,才勉强多挤出一句“不会说话,但可以学”。 那时候,谢必安还暗自觉得这人可怜,八成是个哑巴。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愿说,性子本就这般冷硬寡言。 再后来,他渐渐发现,范无咎虽话少,做事却靠谱得可怕,凡事都想得周全,从不出错。又过了些日子,他才留意到,这人骨子里藏着几分细心。比如,每次他的外袍袖口磨破了,第二天值房的桌上,总会凭空多出一件新的;比如,大冬天值夜,他随口抱怨一句冷,隔天值房里,就会多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 这些事,范无咎从来没提过,像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谢必安也装作不知道,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千年未变。 他挪了挪脚,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缓解着站久了的酸胀。 突然,熟悉的提示音在神识里响起,谢必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支线任务已发布:请与目标分享一个从未对他人说过的心事。任务奖励:好感度+200。】 谢必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两百点。比之前所有任务的奖励加起来都要多。可这个任务,比当初系统让他闯浴室还要可怕——走错浴室丢的是颜面,可说出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心事,丢的是藏了千年的底气,是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 他盯着台下的亡魂队伍,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有心事,有太多从未对人说过的心事。那藏了一千年的暗恋,那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怕配不上对方的自卑,都是他不敢轻易揭开的伤疤。可系统的奖励像一根引线,勾着他心底的那点念想——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无咎。”他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足够让不远处的范无咎听见。 范无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却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谢必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台下那根银线似的忘川河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记得我们刚做无常那年吗?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判官给的地址经常出错,连锁链都用不熟练。有一回在荒野里迷了路,你对我说,跟着你。” 范无咎没有回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却微微绷紧了脊背。 “后来,你真的把我带出去了。”谢必安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在鬼火的映照下,带着几分涩意,“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走那条路,怎么就能说得那么笃定,一句‘跟着你’,就让我没了慌乱。” 他顿了顿,风灌进袖口,冷得他打了个轻颤,声音也愈发轻柔:“我怕了小一百年。怕自己不够格,配不上无常这个身份,怕拖累你;怕哪天阎王忽然说搞错了,说我们两个人,不配做这阴司无常。这份怕,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藏了快一百年。”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得没了踪影。台下又有亡魂开始哭泣,哭声混在风里,模糊不清,像是在为他的心事伴奏。 范无咎依旧没有说话,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谢必安以为他不会回应,甚至开始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他正想找个话题岔开,缓解这份尴尬,就听见范无咎的声音,不高,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却字字清晰,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你从未拖累过我。” 谢必安猛地一愣,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范无咎。 那人依旧是负手而立的姿势,目视远方,神色依旧冷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可谢必安看得真切,他握在身后的手,指节绷得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收紧——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从第一天起,就不是。”范无咎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任务完成。好感度+200。】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可谢必安却全然没心思在意那个数字。他满脑子都是范无咎的话,那句“你从未拖累过我”,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底沉寂了千年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他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敢开口,不是因为那两百点好感度,而是因为昨天,范无咎替他打了一碟桂花糕,是因为那天夜里,他说“分你一半”时,那双认真的眼睛,那主动递过来的锁链。 谢必安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纹路,轻声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范无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一丝涟漪,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你呢?” “在想以前的事。”谢必安轻声道。 “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台下,又一个亡魂走上台,是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栏杆,望了一眼阳间的方向,什么也没说,便拄着拐杖,缓缓走了下去。 谢必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用神识问系统:“我和老范共事了一千年,他瞒着我的事,有几件?”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两秒,才弹出一行字:【查询功能暂未开放。】 “又是未开放?”谢必安在心里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能查到他神识有屏障,能查到他给我打桂花糕,偏偏查不到他瞒着我什么?” 【权限不足。】 “那你告诉我,他神识里那道屏障,是什么时候有的?” 系统又沉默了片刻,才给出回应:【检测到屏障时间: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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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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