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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满腹疑惑压在心底,没有多问。两人并肩踏上归途,途经孟婆茶棚时,阿婆早已端好两碗温热茶汤,静静推到二人面前。 谢必安低头饮茶,余光恰好瞥见范无咎伸手接碗的刹那,孟婆指尖极轻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动作短暂隐晦,不着痕迹。 转瞬孟婆便收回手,转身擦拭灶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必安静静饮尽茶汤,放下茶碗。走出茶棚时故意慢了半步,清晰看见范无咎抬手,将那两支细香悄悄收进了袖口。 他不动声色,什么也没点破。 回到阴司衙门,二人分头行事。范无咎去往判官殿,调取三百年前忘川河道的旧图卷宗;谢必安则独自折返档案库,这一次,他没有翻阅普通卷宗,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禁档区—— 这里封存着所有涉及诡谲异象、秘事悬案的档案。 石门上积满厚尘,显然常年无人踏足。推门而入,尘封已久的灰尘在幽绿鬼火中翻卷飞扬,如同被惊扰的生灵。 他指尖沿着一排排书架缓缓扫过。两百年、三百年前的阴差失踪名录,他早已尽数查阅,却偏偏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物 ——令牌残片编号对照表。 每一枚阴差令牌都刻有独一编号,对应在册阴差的身份名录。他翻出泛黄的对照表,按着残片上残存的编号逐页比对,最终指尖定格在一个身份记载上。 令牌原主:林姓阴差。 目光下移,看到搭档那一栏时,谢必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范无咎。 他久久凝望着那三个字,心绪翻涌起伏,良久才缓缓合上对照表,放回原处。静静立了片刻,转身走出禁档区。 地府昼夜轮转从无预兆,不过片刻光景,天色已然沉暗下来。 他缓步走回值房,推门而入,只见范无咎早已归来,正独坐桌前,凝神翻看摊开的忘川旧河道图纸。烛火摇曳,将他侧脸轮廓衬得明暗错落,清寂孤冷。 谢必安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他许久。 “查到什么了”? 范无咎闻声,将图纸轻轻转过来递给他:“三百年前,忘川曾发过一场大水,冲垮原有堤岸,下游河道被迫改道了半里地”。 “也就是说,” 谢必安瞬间会意,“那具白骨沉没的位置,和当年林姓阴差失踪的原址,早已对不上了”。 范无咎微微颔首。 谢必安走进屋内,在他对面落座。心底藏着万千疑问,想问那桩旧案,想问当年的搭档过往,话到唇边却又忍了回去。 他忽然恍然,若范无咎当真深陷三百年前的旧案纠葛,那陪着自己一步步查线索、翻卷宗、寻真相,何尝不是在亲手揭开自己尘封的过往。而他从头到尾,从未推诿回避。 谢必安低头望着桌上静静躺着的令牌残片,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全然无关的话:“你今日,是何时去阿婆茶棚的”? “是她唤我过去”。 “唤你”? “旧的安神香快要燃尽,她替我续上新的。” 范无咎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图纸上模糊的河道纹路里,“她说我用得上,便一直给我”。 “哪是随手给。” 谢必安轻声开口,“这些安神香功德价值不菲,她白白送了你整整千年”。 范无咎默然不语。 谢必安浅浅勾了下唇角:“阿婆拿安神香当人情,换你每日清晨特意绕路从我门前经过。老人家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范无咎依旧不言不语,垂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动,耳尖在摇曳烛火映照下,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谢必安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五味杂陈。 这个人瞒着他太多事 —— 尘封的搭档过往、断裂的令牌渊源、隔绝神识的屏障…… 桩桩件件都藏得深沉,可偏偏被戳破默默绕路探望的小心思时,耳根还是会不自觉得泛红。 谢必安推开身前茶碗,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识海里的系统依旧沉寂,只有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电流底噪,还在轻轻嗡鸣,像蛰伏在暗处的秋蝉,安静却未曾离去。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底默默思忖。 倘若有一天,所有真相尽数揭开,范无咎隐瞒的往事一桩桩浮出水面,自己还会不会像如今这般,夜夜赖在值房,不愿离去? 心底早已有了清晰答案。 大概,还是会的。
第8章 崔判官的账本 这里是崔判官放私物的小隔间,跟外头公务大殿完全两样。 没有堆得快顶到房顶的卷宗,反倒立着一溜老式木柜,柜门上都挂着铜锁,锈迹爬了满满一圈。 崔判正坐在柜子跟前翻一本旧册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懒得推,还习惯性沾点唾沫在指尖,慢悠悠一页页捻着翻。 谢必安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崔大人,冒昧打扰了。” 崔判官头也不抬:“进来进来,把门带上,有穿堂风”。 谢必安反手带上房门,径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今天过来,压根不是办明面上的公务,至少不是能摆在公堂上讲的那种。 他从袖中摸出那截令牌残片,轻轻搁在桌案上。 崔判官余光扫到碎片,翻册子的动作当即顿住了。 “白大人,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忘川岸边,彼岸花枯死的土坑里捡的。” 谢必安直言,“崔大人,你看得出这上面的编号吧”? 崔判随手把旧册子搁到一旁,拿起令牌残片来回细看了两遍,这才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慵懒一靠。 “这编号我熟,” 他缓缓开口,“对应三百年前失踪的那位林姓阴差。他的卷宗一直归在悬案架上,这么多年,始终没结案。” “他搭档是谁?现在还在阴司吗”? 崔判顿了顿,没立马说话,起身走到木柜跟前,摸出钥匙捅进铜锁里,咔哒一声打开了。柜子里摆的全是更旧的册子,纸都黄得发脆,边角卷得跟小喇叭似的。他小心翼翼抽了一本出来,翻来翻去翻了好一会儿,才停在某一页,凑到谢必安跟前,压着声音说: “这可不是正式的勾魂录,是我自己私下记的备忘。林大人的搭档,现在没人知道是谁 —— 档案上那栏早被人涂得干干净净了。但我还记得,” 崔判往上推了推滑下来的老花镜,语气很肯定,“当时登记的,是黑无常”。 谢必安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听见这三个字,胸口还是猛地一闷,跟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似的,喘不过气。 “那后来呢?” 他压着嗓子问。 “后来林大人失踪了,黑无常大人就递了报告,主动要求解除搭档关系。那报告,当时批下来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林阴差失踪那年的秋天”。 谢必安心里飞快默算了一下年份,只隔了短短小半年。 瞬间就想通了关节:三百年前,范无咎的搭档根本不是自己。在与他结为无常搭档之前,范无咎身边另有其人。那人莫名失踪,尸骨沉落忘川无人知晓,连档案记录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而当年,是范无咎亲自递上禀帖,主动解除了两人的搭档名分。 “崔大人,还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听。” 谢必安刻意放低了声调,“千年前的旧档案也被人动过,有一页直接被裁走了,切口还很新,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年光景”。 崔判摩挲册页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取下老花镜随手搁在桌上,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白大人,老夫多说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些档案被篡改、被裁页,未必是旁人动的手脚 —— 说不定,是当事人自己做的”。 走出判官殿,谢必安在石阶上静静立了许久。 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搅得心绪纷乱不堪。 一桩是,三百年前范无咎早有搭档,那人离奇失踪沉于忘川,是范无咎主动递文解除了搭档关系。 另一桩是,二十年前有人动手裁掉了千年前的档案页,崔判隐晦点破,极有可能是当事人所为。 可二十年前,他和范无咎早就搭档相伴几百年了,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系统还是没声儿。谢必安在心里暗自冷笑,腹诽道:平时聒噪得能把人吵疯,这会儿倒装起哑巴来了。 没有任何回应,就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底噪,像个关不掉的监听器,嗡嗡地烦着人。 回到值房,范无咎正埋着头翻忘川的旧图纸,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必安没应声,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不管不顾,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我去崔判那儿了。”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他说,你三百年前有个搭档。” 范无咎翻图纸的手,猛地顿住了。烛火在他黑眸里晃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下一秒就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嗯,有过。”他应得很淡,甚至没抬头看谢必安。 “姓林,三百年前失踪了。”谢必安又说,目光死死盯着他。 “是。”就一个字,惜字如金。 “你在他失踪那年的秋天,亲自申请解除搭档关系。”谢必安的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对。” 谢必安心里堵得慌。他本来以为,范无咎至少会解释两句,找个理由,哪怕多扯几个字也好。可他偏偏没有,冷淡得近乎敷衍。但谢必安清楚,这不是疏远的冷淡,是旧伤口被人狠狠捅开,却硬撑着不肯吭声的那种,闷得让人揪心。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一点:“那个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范无咎这才抬眼,正儿八经地看向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情绪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根本看不清。 屋里静得可怕,谢必安甚至能听见漏刻滴答滴答的声音,数着数,足足滴了三下,范无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他救过我。” 谢必安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紧了一下,指节都泛了白。救过。不是随口的“帮过”,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共事过”,是“救过”。他太了解范无咎了,这人最记情,欠了别人的情,能记一辈子。可既然是救过他的人,他为什么要亲手解除搭档关系?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怎么想都不通。 “后来呢?”谢必安放轻了声音,不敢逼得太紧。 范无咎垂下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块令牌残片上,声音沉得发闷:“他做了件事,一件……不能原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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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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